簡雍的身旁忽然多了一個人的身影,廣場上的人都認出來了,那是簡雍形影不離的親隨。簡雍一該往常的態度,恭敬地沖他行了個禮。那人簡單地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好大的膽子!什麼人也敢冒充漢室子嗣!」陳到喝道。
李嚴卻沒急著叫罵,他沉思片刻,把劉璋從車廂里拉出來:「您認識不認識這人?」劉璋睜開渾濁的雙眼,仔細地辨認了一下,枯老的手為之一顫:「竟然是他!」李嚴忙問道:「是誰?」
劉璋道:「劉升之。」
「那是誰?」李嚴越發糊塗了。
劉璋笑道:「看來益州有許多事情,你也不知道啊……這個劉升之,還真是劉玄德的嫡長子呢。」
「怎……怎麼說?」穩重如李嚴也有點傻了。
劉璋道:「這是劉玄德剛剛入益州發生的事情了——當時簡雍被派去出使漢中,結果他在漢中看到了一個孩子,自稱自己的父親叫玄德。簡雍詢問了孩子的養父劉括,得知這孩子是劉括在中原買來的,一起帶入漢中避難。簡雍詳細詢問了這孩子以前的遭遇,和劉備失散的長子劉升之完全契合,就稟明張魯,把他帶回益州。我當時恰好在張魯身邊有個細作,所以對這事知道得還算詳細。」
「居然還有這樣的事?為何後來我們一點都不知道?」李嚴問。
「正方,你怎麼糊塗了?劉禪是太子,這時候冒出一個比他年紀還大且是嫡出的大哥,你讓劉玄德怎麼辦?」劉璋的話裡帶著點幸災樂禍。
李嚴拍拍腦袋,劉璋提醒的是。子嗣的承繼,關係到朝廷的穩定。倘若突然冒出一個變數,許多人都會受到影響,如何站隊,如何應對,可著實要亂上一陣,搞不好還會讓百官分裂——這是劉備所不願見到的,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將這個「劉升之」雪藏起來。大家不知道他的存在,自然也就不會生出什麼心思了。
「劉升之是他去漢中找回來的,看來憲和是處心積慮、蓄謀已久啊。」李嚴感慨道。這次還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們故意露出破綻誘出吳泉和劉璋,想不到簡雍假意配合他們,暗地裡卻有了這樣的謀劃。當他們以為勝券在握,簡雍卻輕輕摘走了果實。
這個突如其來的篡位者,可著實是誰都沒想到。
簡雍這時在城頭開口道:「我在漢中苦心孤詣為陛下尋回長子,陛下不知感激,反而斥責我多事。那個時候我就明白了,在你們眼中,我只是個老朽的東方朔罷了!但我不是!絕不是!」說到這裡,他的眼中開始升起一種癲狂式的狂熱:「我現在帶著升之去永安宮,在陛下靈前宣布繼位。諸位可以在瓮城裡慢慢想想,願意效忠真正天子的人,可以活著離開白帝城。」
說完簡雍和劉升之從牆頭消失了,只有弓箭手一絲不苟地保持著射姿。
白帝城的高級官員們,居然被這麼一個簡單的設計困在瓮城動彈不得。如今的白帝城,是簡雍一個人自由穿行的天下。
「喂,正方,你想想辦法啊。」陳到焦慮地催促道。
李嚴卻是好整以暇,坦然坐在地上。陳到再三催促,他才不慌不忙道:「簡雍要去永安宮,你猜他會遇到誰?」
「諸葛丞相?」
「是啊,那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李嚴反問。
陳到聽到這個名字,略微安心了點。封鎖白帝城、故意製造沉默假象,正是這位丞相的授意。在那個人面前,無論變數是什麼,應該也不會出什麼亂子吧。
「諸葛丞相也真是的,故意搞出這樣的假象,騙了敵人不說,連太子也嚇得不輕,還派人來打聽。害得我不得不假裝擒住他們,省得吳泉起疑心。哎,那個楊洪還挺能幹的,幾乎就接觸到真相了……咦?」
陳到正想著,突然發現異狀。原本被衛兵按在地上的楊洪,居然消失了。
「人呢?」陳到問。
「剛剛跑了。」衛兵一臉沮喪地說。剛才城牆上弓箭手一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簡雍吸引住了,沒留神手底下的俘虜。
「他打算幹嗎?」陳到大為疑惑。
楊洪在房屋之間瘋狂地奔跑著,跑到胸口幾乎爆炸也不敢停。瓮城裡一浪一浪的真相撲擊過來,讓他艱於呼吸。劉禪只讓他帶耳朵和眼睛過來,但他發現根本不夠用!
劉璋的事也就罷了,楊洪已經有了猜測;可劉升之的異軍突起,卻讓他徹底陷入驚慌。
簡雍居然隱藏得這麼深,還握著這麼一枚籌碼。
劉升之的身份,應該是被劉備承認過的,應該留下文書或信物為證,說不定就被簡雍握在手裡。如今天子已死,諸將被困瓮城,若真被簡雍得逞,劉禪乃至他楊洪可就徹底完蛋了。有劉升之在,劉禪可算不上是嫡長子了。
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楊洪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諸葛丞相。楊洪希望自己能比簡雍快一些,好讓諸葛丞相早一刻知道,著手應對。既然李嚴迎劉璋是個圈套,那麼諸葛丞相被軟禁一定也是圈套的一部分。
他一口氣跑到永安宮城前,看到陳到的衛兵們仍舊一絲不苟地巡邏著,對瓮城之事渾然不覺。簡雍有進入的資格,他楊洪可沒有。楊洪眼看著簡雍和劉升之大搖大擺進了宮城,心急如焚。
楊洪忽然看到一隊巡邏兵,帶頭的那人的臉似曾相識,稍微回憶了一下,發現正是帶他和馬承進城的那個衛兵。楊洪病急亂投醫,顧不得不多想,從巷道里一下子跳到那人面前。
那衛兵先是嚇了一跳,一隊人全都下意識地抬起槍尖。等到衛兵看清楊洪的臉,不禁大怒:「原來是你,你在這裡做什麼!衝撞宿衛,宮城遊走,這可是大罪!」
楊洪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聽著,現在主公有危險,我要馬上進宮。」
「天子剛剛駕崩,能有什麼危險?」衛兵不耐煩地喝道。
「我以益州治中從事的身份,命令你馬上讓我進去!」
衛兵也火了:「您官職是比我大,但我是宿衛,職責是保衛宮城。哪怕你是丞相,也得按規矩辦。」
「我就是要去裡面見諸葛丞相。」
「不行,沒有諸葛丞相、李都護或陳將軍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入。」衛兵堅持道。
「讓他進去。」一個稚嫩的童聲突然響起。
楊洪回頭一看,卻看到魯王劉永站在他身後,不禁一愣。魯王劉永的神色一掃孩子氣,帶著深深的憂慮,但表情比起站在簡雍身旁時更加生動。
「殿下,您怎麼會在這裡?」
「簡將軍本來是帶我們來宮中見父王,可走到一半,他把我們安置在另外一處屋子裡,吩咐我們不要亂動,就出去了。弟弟餓了,附近又沒僕人,所以我出來找些吃的。」劉永說得很流利。
楊洪大概明白這是為什麼。簡雍既然帶著劉升之要在劉備靈柩前做大事,自然不希望節外生枝。這兩位王子雖然是庶子,終究也是兩個變數,所以簡雍沒帶他們進宮,而是留在了外頭。
「我記得您叫楊洪吧?」劉永道,「我雖然不認識您,但我相信您。您的眼神和簡將軍不太一樣。」他轉向衛兵:「放他進去。」
「可是……」
「放他進去。我有話讓他帶到父王的靈前。」劉永固執地重複著。衛兵可以不管楊洪,但兩位王子的話卻不能不聽。尤其是劉永拿孝道一壓,他更是壓力陡增。
「殿下,我們有我們的規矩……」
「我記得剛才有人說什麼『天子剛剛駕崩,能有什麼危險?』我是個小孩子,記性不太好,不知這是不是這麼說的。」劉永道。
衛兵一下子僵住了,剛才他脫口而出,根本沒多考慮,想不到被這小孩子抓住了把柄。這話若是傳出去,一個大不敬的罪名是免不了的,說不定還得殺頭。衛兵猶豫了一下,雙肩下垂,只得妥協。按照規矩,他還是搜了一遍楊洪的身體,確認沒有任何利器,才打開宮門,放他進去。
「楊從事,您覺得我該入宮嗎?」在楊洪轉身要走之前,劉永忽然問。
楊洪道:「以臣之見,還是暫時不要的好。」他現在不清楚宮城內會發生什麼,劉永還是個孩子,保險起見還是先不要去比較好。
「嗯,明白了,替我向家人問好。」劉永道,眼神閃閃,沒有堅持。他自始至終都很淡定,穩重得不像是個小孩子。白帝城的這一場亂子,似乎讓他束縛已久的睿智全都綻放出來了。
楊洪顧不得問他家人指的都是誰,拱手一拜,然後撒腿就往宮城裡跑。
永安宮城並不大,楊洪沿著石道一直向南,繞過兩座小殿,便來到了高大巍峨的永安宮前。這座宮殿分為兩層,四角的垂脊很短,重檐不是高挑而是垂低,這讓整座宮殿看起來十分壓抑,透著森森的不祥氣息。它的形制,很好地反映了劉備困守在白帝城的心境。
快接近永安宮時,楊洪放緩腳步,調勻呼吸,抬眼望去。此時映入眼前的一幕,讓他很多年後都依然記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