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亭 第二章 馬謖入獄

馬謖從噩夢中猛然醒來,他劇烈地喘息著,掙扎著伸出雙手,然後又垂下去,喉嚨發出「嗬嗬」的呻吟聲,彷彿什麼東西壓迫著他的胸口。

自從前幾天從魏軍的包圍中逃出來以後,馬謖就一直處於這種極不穩定的精神狀態之下,灰暗、沮喪、惶惑、憤怒等諸多負面的情感加諸於他的精神和肉體之上,令他瀕臨崩潰的邊緣,就像是一條已經搖搖墜的蜀間棧道。

那一次突圍簡直是一個奇蹟,魏軍的洪流中,漢軍正被逐漸絞殺,忽然陰雲密布,隨即下起了瓢潑大雨。對於因飽嘗乾渴之苦而戰敗的漢軍來說,這場暴雨出現的時機簡直就是一個諷刺;不過,儘管它挽回不了整個敗局,但多少能讓魏軍的攻勢遲緩下來。而殘存的漢軍包括馬謖在內,就趁著大雨造成的混亂一口氣逃了出去。

馬謖一點也不為自己的僥倖逃脫而感到高興,短短几個時辰的戰鬥讓這個人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原本他對自己很有自信,相信運籌帷幄便可決勝千里,精密的計算可以掌控一切。但當他真正置身於戰場上的時候,才發覺廟算時的幾把算籌遠不如這原始的短兵相接那麼殘酷,那麼真實。在這片混亂之中,他就好像一片驚濤駭浪中的葉子,只能無力地隨著喊殺聲隨波逐流,完全不能把握自己的命運。每一名在他身邊倒下的士兵,都在馬謖脆弱的心理上造成新的一擊。生與死在這裡的界限是如此模糊,以至於他全部情感都只被一種膨大的心理狀態所吞噬——那就是「恐懼」。

這是他第一次經歷真實的戰場,也是最後一次。

從街亭逃出來的時候,馬謖沒管身邊的潰兵,而是拚命地鞭打著自己的坐騎,一味向著前面衝去。一直衝出去三四十里,直到馬匹體力不支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才停下。馬謖在附近找到一眼井水,他趴在井口直接對著木桶咕咚咕咚喝了一氣,才算恢複了一點精神。然後他湊到水面,看到的是一張憔悴疲憊的臉。

當親歷戰場的恐懼感逐漸消退之後,另外一種情緒又浮現在馬謖的心頭。街亭之敗,他對諸葛丞相有著揮之不去的歉疚感,他不知道如何面對丞相,蜀漢這多年的心血,就這樣毀在了自己的手裡。但更多的,則是對王平的憤怒。他恨不得立刻就飛回西城,當著丞相的面將王平那個傢伙的頭砍下來。若不是他,漢軍絕不會失敗,街亭也絕不會丟!

馬謖懷著許多複雜矛盾的心情踏上回本營的路。一路上,他不斷重複著噩夢,不斷地陷入膽怯與憤怒的情緒之中;他還要忍受著雍涼夜裡的嚴寒與飢餓——因為既無帳篷也無火種,酒和肉食就更不要說了。有時候他甚至不得不去大路旁邊的草叢裡,尋找是否有散落的薯塊。

當他終於走到漢軍本營所在的西城時,忐忑不安的心情愈加明顯。不過他的另外一種慾望更加強烈,那就是當眾痛斥王平的逃跑行徑,給予其嚴厲的懲戒。從馬謖本人的角度來說,這也是減少自己對丞相愧疚感的一種方式。

當馬謖看到西城的城垣時,他並沒有直接進去,而是找了附近一家農舍,打算把自己稍微清潔一下。這幾日的風餐露宿讓他顯得非常狼狽,頭盔和甲胄都殘破凌亂,頭髮散亂不堪,一張臉滿是灰塵與汗漬。他覺得不應該以這樣的形象進入城池,即使是戰敗者,也該保持著尊嚴。「戰敗」和「狼狽地逃回來」之間有著微妙的不同。

農舍里沒有人,門虛掩著,屋裡屋外都很凌亂,鍋灶與炕上都落滿了塵土,常用的器具物品都已經不見了,只剩幾個瓢盆散亂地扔在門口。說明這家主人離開的時候相當匆忙。

馬謖拿來一個水桶和一個水瓢,從水井中打上來一桶清水,然後摘下頭盔,解開發髻細細地洗濯。頭髮和臉洗好後,他又找來一塊布,脫下自己的甲胄,擦拭甲片上的污漬。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馬謖聽到聲音,站起身來,把甲胄重新穿到身上,戴正頭盔,用手搓了搓臉,這才走了出去。

農舍前面站著的是兩名漢軍的騎士,他們是看到農舍前的馬匹,才過來查探的。當馬謖走出屋子的時候,他們兩個人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刀,警惕地看著這個穿著甲胄的奇怪軍人。

馬謖看著這兩名穿著褐甲的士兵,心裡湧現出一陣親切的感覺。他雙手攤開高舉,用平靜的聲音說:「我是大漢前鋒將軍、丞相府參軍馬謖。」

兩名騎士一聽,都是一愣,同時勒住坐騎。馬謖看到他們的反應,笑了笑,又說道:「快帶我去見丞相,我有要事稟報。」

兩個人對視一眼,一起翻身下馬,然後朝馬謖走來。馬謖也迎了過去,才一伸手,自己的雙臂一下子被他們兩人死死按住。

「你……你們做什麼!」

馬謖大驚,張開嘴痛斥道,同時拚命扭動身軀。其中一名騎士一邊扭住他的右臂,一邊用歉疚的口氣對他說:「馬參軍,實在抱歉,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誰的命令?」

「奉丞相之命,但有見馬謖者,立刻執其回營。」

「執……執其回營嗎?」馬謖仔細咀嚼著這四個字的涵義……不是「帶其回營」,不是「引其回營」,而是「執其回營」。這個「執」字說明在漢軍的口頭命令中,已經將馬謖視為一名違紀者而非軍官來對待,這也在一定程度上暗示了丞相的惱火。

不過馬謖並沒有因此而驚訝,他相信等見到丞相後,一切就能見得了分曉。因此他停止了反抗,任由他們把自己反綁起來,扶上馬。然後兩名騎士各自牽起連著馬謖的兩根繩子,夾在他的左右,三個人並排一起向西城裡面走去。馬謖注意到他們兩個人的鎧甲邊緣磨損得並不嚴重,看來他們屬於丞相的近衛部隊,並沒有參加直接的戰鬥。

「馬參軍,要是綁得不舒服,您就說一聲。」

「呵呵,沒關係,你們也是按軍令辦事嘛。」

騎士的態度倒是相當恭敬,他們也了解馬謖在丞相府中的地位,不想太過得罪這位將軍。馬謖坐在馬上,看著西城周圍凌亂的田地農舍,忽然問道:「對了,這周圍怎麼這麼亂,發生了什麼事情?」

「哦,這是丞相的命令,要西城所有的老百姓都隨軍撤回漢中。」

「我軍要撤退了?」

馬謖聽到之後,下意識地把身體前傾。

「對,前方魏將軍、吳將軍的部隊都已經差不多撤回來了。哎,本來很好的形勢,結果……呃……街亭不是丟了么?」

「哦……」

馬謖聽到這裡,身體又坐回到馬鞍上,現在他可不太想談起這個話題。這時另外一名騎士也加進了談話,饒有興趣地說道:「聽說丞相還收服了一名魏將,好像是叫姜維吧?」

「對,本來是天水的魏將,比馬參軍你年紀要小,也是二十五六歲。聽說讓自己人出賣了,走投無路,就來投奔我軍。丞相特別器重他,從前投降的敵將從來沒得到過這麼好的待遇。」

馬謖聽在耳里,有點不是滋味。那兩名騎士沒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顧聊著天。

「你見過姜維本人沒有?」

「見過啊,挺年輕,臉白,沒什麼鬍子,長得像個書生。前兩天王平將軍回來的時候,營里諸將都去接應。我正好是當掌旗護門,就在寨門口,所以看得很清楚,就站在丞相旁邊。」

聽到這句話,馬謖全身一震,他扭過頭來,瞪著眼睛急切地問道:「你說,前幾天王平將軍回來了?」

騎士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停頓了一下才回答道:「對,大概是四天之前的事情吧,說是從街亭退下來的。」

馬謖心算了一下,如果王平是從漢軍斷水那天就離開的話,那麼恰好該是四天之前抵達西城。這個無恥的傢伙果然是臨陣脫逃,想到這裡,他氣得全身都開始發顫,雙手背縛在背後不斷抖動。

「他回來以後,說了什麼嗎?」馬謖強壓著怒火,繼續問道。

「……我說了的話,參軍你不要生氣。」騎士猶豫地搔了搔頭,看看馬謖的眼神,後者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現在軍中都盛傳,說是參軍你違背節度,舍水上山,還故意排斥王將軍,結果導致大敗……」

「胡……胡說!」馬謖再也忍耐不住了,這幾日所積壓的鬱悶與委屈全轉變成怒火噴射出來,把兩邊的騎士嚇了一跳。他們一瞬間還以為馬謖就要掙開繩索了,急忙撲過去按住他。馬謖一邊掙扎一邊破口大罵,倒讓他們兩個手忙腳亂了一陣。

這時候已經快進西城城門,一隊士兵迎了過來,為首的曲長舉矛喝道:「是誰在這裡喧嘩!」

「報告,我們抓到了馬謖。」

「馬謖!」

那名曲長一聽這名字,本來平整的眉毛立刻高挑起來,策馬走到馬謖跟前仔細打量了一番,揮揮手道:「你們先把他關在這裡,我去向上頭請示該怎麼辦。」

「這還用什麼請示,快帶我去見丞相!」

馬謖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那名曲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說道:「大軍臨退在即,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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