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日本橋的刑警 第七節

加賀又帶上杉去了西餅店。店裡有個喝咖啡的地方,兩人在那裡坐下。這裡的蛋糕很有名,上杉卻和加賀一樣只點了冰咖啡。

「這個店好像是……」

「對,就是三井峰子女士被殺前來過的店。」加賀看了一眼蛋糕櫃檯,「那個店員記得三井女士接電話時的情景。」

「這家店原來是你查到的啊,怪不得我們上司什麼都不說。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在回答之前,我還有事要告訴您,我會按順序說。」加賀喝了口冰咖啡,開始講述。

他從仙貝店的故事講起,說出入那裡的保險推銷員有犯罪嫌疑,卻出於某一原因不如實道出不在場證明。

然後是料亭,這與三井峰子房間里的芥末人形燒有關。他又說起三井峰子常去的陶瓷器店、認識她的鐘錶店老闆、她的翻譯家朋友等。每一件事都和案件本省沒有直接關係,但上杉聽了卻不由得心生感嘆。這個轄區的刑警執著於那些誰也不在意的細節,即便和案件無關也絕不放過,試圖弄清每件事的真相。

加賀終於說到了這家西餅店。讓上杉意外的是,這和剛才他們見到的清瀨弘毅有關。三井峰子曾誤以為這家店一個懷孕的店員是兒子的女友。

「就是她。」加賀將視線投向站在蛋糕櫃檯後的店員。她的腹部的確已經隆起。

「她以為兒子要有孩子了,所以非常高興地搬到附近。但她兒子立志要當演員,沒有固定工作。她覺得該做點什麼,開始考慮向前夫所要精神賠償金——是這樣嗎?」上杉問,「怪不得那個少爺變了。」

「他之所以改變,還有其他原因。」

加賀先說出結論,接下來的話讓上杉更加吃驚。他說疑似為清瀨直弘女友的宮本,其實是他的女兒。

「他們還沒公布此事,所以還請保密。」加賀說道。

上杉晃著腦袋說道:「沒想到案件背後還有這樣的事。要是這樣,兒子也該好好乾了。他應該體會到了父母的愛。」

「上杉先生,就是這樣。」加賀探了探身,「我工作時經常想,殘忍的兇殺案發生後,我們不僅要將兇手抓獲,還有必要徹查案件發生的原因,否則同樣的事可能還會發生。真相中有很多值得我們學習的東西。清瀨弘毅就從中學到了,所以才變了。但您不覺得還有人應該改變嗎?」

上杉正拿吸管攪動冰咖啡,聞言停下動作,看著加賀。

「你想說什麼?」

「您應該知道岸田在隱瞞什麼。為什麼不想辦法讓他坦白呢?」

上杉看著自己的手,說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因為您能理解岸田的心情嗎?您真的覺得這樣就行了嗎?」

「所以啊,」上杉抬了抬下巴,盯著加賀,「你想說什麼?能說得明白些嗎?」

「那我就直說了。」加賀嚴肅起來,目光中帶著上杉從沒見過的銳利,「只有您才能讓兇手鬆口。請務必問出真相。」

這個人——

他果然知道,上杉心想。加賀明知上杉在三年前做了那麼愚蠢的事,還是說出了這番話。

「我已經不想出風頭了。」上杉平靜地說道,「我是個非常卑劣的人,根本不配當警察。當時我提出辭職,但在別人的勸說下打消了那個念頭。可我現在很後悔,覺得當時應該辭職。」

「何不將您悔恨的心情告訴那個人呢?」

上杉拿起咖啡杯輕輕搖晃,杯中的冰塊嘩啦作響。

「別胡說了。」他小聲說道。

岸田要作比上杉上次見到他時更瘦了。他臉色憔悴,眼窩深陷,隔著衣服都能看出肩膀上的骨頭,好像一副骸骨穿上了西裝。

他沒有正視上杉,也沒看其他地方,目光迷離。

「轄區里有個多事的刑警。」上杉開口道,「他說只有我才能完成這個工作,所以我才來這裡。但說實話,我不知道能不能說服你。我沒這個自信。請聽我講個故事,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上杉喝了口茶。

「我今年五十歲了,結婚已經二十一年。結婚時想馬上要孩子,卻始終沒能如願。到了第三年,妻子總算懷孕,又過了一年生了個男孩,我高興得快跳起來了。」

岸田的表情有了些許變化。他的眉毛動了動,看起了在聽上杉說話。

「可能因為三十多歲才有了兒子,我非常疼他,就是所謂的溺愛吧。即使在監視嫌疑人時,我也背著同事往家裡打電話,想聽兒子咿呀學語。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雖然知道這樣不對,但我並未感到羞恥,反而覺得自豪。」

岸田又起了變化。他茫然看著桌面的眼神開始有了焦點,似乎想要注視什麼。

「我的確疼愛兒子,而且對這點很有自信。但疼愛和重視不一樣。所謂重視,是考慮孩子的未來,不斷為他做出最好的選擇,我卻沒能那麼做。我只是為自己有了一個可以傾注愛的對象而極其高興。」

上杉又喝了口茶。

「當然,孩子總有一天會長大,不會永遠那麼可愛,有時還會闖禍。這種時候,父親往往會選擇逃避。工作一忙,他們更為自己找到一個體面的借口。我也一樣。妻子跟我說起兒子時,我只嫌她啰嗦,根本不想跟她一起解決問題。當妻子因此責怪我時,我總會說自己有工作。即便工作不忙,我也總把這句話當武器,將所有麻煩都推給妻子,甚至在聽兒子交了狐朋狗友時,我也並不在意。我樂觀地以為,稍微活潑一點的男孩子總有一段時期會這樣。實際上,我的樂觀只是自欺欺人。」

岸田抬眼看了看上杉,但四目相對,他馬上垂下了頭。

「三年前,在警視廳待命的我接到一個電話。打電話的人是某個派出所的警察,是我通過一起案子認識的。他抓住了一個不戴安全帽就要開摩托車的少年,聽少年說他父親是警視廳調查一科的上杉,於是給我打電話確認。我詢問詳情,發現少年的確是我兒子。我吃驚,且不說安全帽,重要的是他根本就沒有駕照。對方問我怎麼辦,我跟他說:對不起,這回請放了他吧。」

上杉的聲音有些嘶啞。他將手伸向茶杯,中途又停了下來。茶杯已經空了。

「對方答應了。他並沒親眼看到我兒子駕駛摩托車,因此給出警告後便放了我兒子。我鬆了口氣。兒子剛上高中,要是被學校發現,很可能會被開除。但我的判斷釀成了大禍。我當時本該毅然決然地請對方按規定嚴懲,要是那樣,後來也不會……」

上杉有些語塞,連續做了兩個深呼吸。

「當然,我也責備了兒子,但他並不在乎,可能因為我說話沒用心吧。一周後,我就受到了懲罰。兒子在首都高速都心環狀線上出交通事故死了。據推測,他以一百三十公里的時速在S形彎道上飛奔,撞上了路邊的隔離牆。他雖然戴著安全帽,卻沒有任何可以保護身體的東西。當然,他仍沒有駕照。摩托車是他向朋友借的,試圖不戴安全帽駕駛而被捕時,他要騎的就是這輛車。後來我才知道,兒子還曾向別人炫耀,說他差點被捕,一說老爸是刑警,警官便放了他,所以以後稍微犯點錯也沒關係。」

上杉挺直上身,低頭看向彎著腰的岸田。

「我沒能保護做了錯事的兒子,而是將他推向更壞的方向。我是個不稱職的父親,也是個不稱職的警察。即使被孩子恨,父母也要將孩子引導到正確的方向,只有父母能這麼做。岸田先生,你殺了人,當然要贖罪。但如果你的供詞中有謊言,將達不到贖罪的目的,還可能導致新的錯誤發生。你不這麼認為嗎?」

岸田開始渾身顫抖,而且越來越劇烈,隨後抽泣起來。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兩眼通紅。

「請告訴我實情。」上杉說道。

很久沒見到這樣藍的天了,萬里無雲,瀝青路面上升騰的熱氣似乎是為此付出的代價。到達咖啡館時,上杉的後背都已濕透。

加賀坐在臨街的桌旁,正攤開餐巾紙寫著什麼。上杉一走近,他立刻面帶笑容地說道:「您好。」

「你在數什麼?」上杉邊在加賀對面坐下邊問。他看見餐巾紙上寫了幾個「正」字。

「我在數穿外套和不穿外套的人。穿的人果然少了。」加賀把餐巾紙揉成一團。

上杉叫來服務員,點了一杯冰咖啡。

「岸田克哉挪用公款一事已經得到確認。別吃驚,有八千萬呢。」

「是嗎……」加賀不以為意地說。

岸田要作侵吞清瀨夫婦的財產不是為了償還自己的欠款,而是因為兒子克哉苦苦哀求,才不得不下手。克哉挪用公司的錢,即將被審計部門發現。

「令人吃驚的是,克哉完全不知道父親是如何籌錢的。他認為那不過是父親的事務所賺到的錢,真是天真!順便說一句,他老婆也不知道丈夫挪用公款,她好像不覺得自己比別人過得奢華。」

加賀沉默不語,透過玻璃看著外面的街道。上杉也循他的視線望去,路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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