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西餅店的店員 第三節

第二天早晨,弘毅和去打工的亞美一起走出家門。亞美在一家位於堀留町的咖啡館打工,與小傳馬町近在咫尺。

弘毅騎上以前亞美一個人騎的自行車,讓她坐在后座上。前他在東京站地下的便當店打工時,也經常這樣騎車帶亞美,在因為話劇即將公演,他便沒有打工。

他們來到江戶大道,朝西南行進,小傳馬町就在前方。

不到十分鐘,兩人就到了小傳馬町路口。弘毅停下來,換亞美騎車。

「我今天晚上有課。」她說著踩住腳蹬。這意味著她今天會晚些回來。

弘毅點點頭。「我知道了。」

亞美沿人形町大道離開了。這裡銀行很多,因為日本銀行總行就在附近。一個區域內,每家銀行至少會有一家分行。

目送亞美離開後,弘毅環顧周圍,發現了一家便利店,便走了過去。

店裡沒有顧客。一個年輕店員正往貨架上放三明治和飯糰等商品。

「對不起,請問……」弘毅招呼道,「前天晚上附近發生了兇殺案,您知道在哪裡嗎?」

染著黃褐色頭髮的店員愛答不理地搖搖頭。

「不知道。那時我不在。」

「啊……是嗎?對不起。」

毅鞠了一躬,走出便利店。他忘了這種店是輪班的,早晨和晚上的店員不同。

弘毅又去附近的很多店打聽,卻連知道兇殺案的人都找不到。而且得知他不是顧客時,那些店員都一臉不耐煩,好像被他打擾了工作。

但他還是在一家文具店中打聽到了有意義的線索。

「你是說一個女人被殺的案件吧?就在那邊的公寓。」禿頭店主指著遠處說道,「刑警也來我家了,問我看沒看到可疑的人。好像是晚上九點左右吧。我說那時我們早就打烊了,不可能看到什麼人。」

「您知道是幾號房間嗎?」

「那就不知道了。你跟案子有關?」

「我和被害人有點關係……」

「那真是可憐。」店主嚴肅起來。

離開文具店,他走到店主所說的公寓前。那是一幢白色、方形建築,看起來很新,應該剛建成沒幾年。

母親為什麼會搬到這裡?弘毅想道。她的娘家在橫濱,弘毅一直以為她離婚後回了橫濱,完全沒想到她會一個人在這裡生活。

但他又覺得母親做得出這種事。她一直想從家務中解脫出來,與外界接觸。

峰子大學時專攻英語,曾夢想當翻譯家,甚至打算畢業後去英國留學。但意外的懷孕打亂了一切。當然,她知道孩子的父親是清瀨直弘。直弘三十齣頭就開辦公司,事業很成功。

得知峰子懷孕,直弘決定跟她結婚。峰子接受了他的求婚,周圍也沒人反對。現在說的奉子成婚在當時大概已很常見。

但峰子好像並不十分願意結婚,至少弘毅這麼認為。

上初中時,他聽到母親在電話中對一個老同學說:"我也想踏進社會,你知道嗎?我才三十七歲,一想到還要繼續這樣生活,我就心煩。你多好啊,能一直工作。我當時要是沒懷孕,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可能都不會跟那個人結婚。當時懷孕真是太失算了,可我也不能把孩子打掉。撫養和教育孩子也很有價值,但只這個也不行啊。我又不是為了做母親而活的。要是整天相夫教子,我的人生到底算什麼啊。

那次懷孕是失算——這句話像刺一樣扎進了弘毅的心。

弘毅原本認為只有父親不重視家庭,從未懷疑過母親對自己的愛。母親不僅按時做飯,在各方面對弘毅都照顧得很細緻。雖然有時也發牢騷.但弘毅一直覺得那是母親為自己好。

但在扮演母親這個角色的同時,她心中暗藏不滿。這已經不是一兩天的問題了。從她懷孕,也就是給予弘毅生命時,問題就開始了。

從那以後,弘毅盡量不讓母親照顧自己。他不想讓母親覺得自己毀了她的人生。

當然,現在弘毅的想法已稍有轉變。他並不認為母親不愛他.母親在電話里說的話只不過是一時的牢騷,誰都會有想抱怨的時候。但她肯定想重新來過。為此,她也許有必要在離婚後到市中心獨自生活,而不是回娘家。

可為什麼在這裡?弘毅抬頭看看公寓,百思不得其解。他並不清楚母親經歷了什麼,不知道她為何選擇日本橋。

他在公寓前站了片刻,看到從裡面走出三個男人。其中一人令他非常吃驚,是父親直弘。

直弘也看到了弘毅,停下腳步。

「怎麼是你?你在這裡做什麼?」直弘厲聲問道。

「爸爸,你又在這裡做什麼?」

「我在配合警察調查,剛看了峰子的房間。」

「是您兒子?」穿西裝的男人問直弘,好像是刑警。「誰告訴你是在這裡的?」

「我在附近打聽到的。昨天也有刑警來找我,但沒有告訴我地點。」

「哦。」刑警點點頭,轉向直弘,「沒有必要讓您兒子看房間吧?」

「沒有必要。這傢伙應該有兩年沒有和峰子說過話了。」

「那就好。清瀨先生,能麻煩您一起來嗎?」

「知道了。」

刑警們完全忽視弘毅,彷彿在說他們懶得理會無法提供信息的人。直弘與他們一同離開,途中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說道:「你在這裡晃來晃去會妨礙調查的,趕快去排戲吧。」

弘毅瞪了一眼父親。「不用你管!」

直弘沒有回答,跟著刑警走了。弘毅哼了一聲.

就在這時,後面響起一個聲音:「對不起……」

他回過頭,只見一個穿黑色T恤、外罩藍色襯衫的人正從公寓里走出。此人膚色較深,稜角分明。

「我正巧聽到你們說話,你是三井女士的兒子吧?」

「是的,您是哪位?」

「這是我的證件。」他從後褲兜里拿出警察證,煩寫著「加賀」,隸屬於日本橋警察局刑事科。

「你是想看現場才來的?」

「是的,這裡離我家也不遠。」

「不遠?恕我冒昧,請問你住在哪裡?」

「淺草橋。」

「啊,那可真不遠,步行來的?」

「不是,同居的女朋友在這邊打工,我們一起騎車來的。」

「這樣啊。」加賀略加思索後看著弘毅,「你要看現場嗎?」

弘毅眨了眨眼睛。「可以嗎?」

「今天是我負責保護現場。」加賀說著從口袋裡拿出鑰匙。

峰子的房間在四樓,面積大概二十平方米,裡面有單人床、電腦桌、書架、沙發和桌子。房間很整潔,但難以否認這裡非常狹窄。住慣寬敞房子的母親竟能忍受這樣的地方,弘毅不由得心生感慨。

「我母親是怎麼被殺的?」弘毅站在玄關脫鞋處問道。

「發現遺體的是三井峰子女士的一個女性朋友。她們約好一起吃飯。她來找三井女士,按門鈴後沒有動靜,打開門之後發現三井女士趴在地上。一開始還以為是腦中風,卻發現脖子上有勒痕,便馬上報了警。」加賀不看記事本,流暢地說出事情經過。讓弘毅感到意外的是,他和昨天的兩個刑警不同,並不掩飾案情。

「那個女性朋友是什麼樣的人呢?」弘毅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是大學時代的朋友,做翻譯工作。三井女士離婚後給她幫忙。」

「原來是這樣……」

母親差點就要實現夙願了。看來母親離婚後並未失去對生活的希望。想到這裡,弘毅心裡多少好受了些。

她想在這個房間里踏出作為翻譯家的第一步。弘毅又環視四周,注意到角落裡放著報刊架,上面明顯和峰子無關的東西——育兒雜誌。弘毅在電視廣告中見過。

「怎麼了?」加賀問道。

「我在想為什麼房間里會有那種雜誌。」弘毅指著報刊架。

加賀戴著手套拿起雜誌。「的確是啊。」

「我母親不會又懷孕了吧?」

「目前沒聽說。」加賀一臉認真地回答,接著將雜誌放進報刊架,對了,據說三井峰子女士是在大約兩個月前搬來的,此前她住在朋友租住的房子里,在蒲田一帶。「」這樣啊。"

「還有,據遺體的發現者說,三井女士是忽然搬到小傳馬町的。她問過原因,三井女士回答說是inspiration。」

「inspiration……」

「你能想到什麼嗎?關於三井女士選擇這裡的原因。」

「這個……我也很啥涼,沒想到我們住得這麼近。」

「你住在淺草橋和這有關嗎?」

「昨天一個刑警也問了同樣的問題,我覺得無關。」弘毅當即否定,「母親不可能知道我住在淺草橋。我認為這僅僅是偶然。」

「是嗎?」

「母親搬到這裡和案件有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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