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八節

科林·沃爾看到加文和瑪麗從他的書房窗外走過。他立刻就認出了瑪麗的身影,但不得不眯起眼看了幾秒鐘才弄清她身邊那個細麻稈的身份。他們很快就走出了路燈投下的一小圈光暈,消失在黑暗中,只剩科林弓著腰,目瞪口呆地半立於電腦椅前。

他驚駭不已。他想當然地認為,瑪麗目前肯定是處於某種深閨守寡的狀態中,與人的接觸僅限於在自己家裡接待女賓,特莎就是其中之一,她仍然隔天去探望瑪麗一次。科林從未想到,瑪麗竟會在天黑之後有社交活動,更別提是跟一個單身男人在一起了。他覺得像是自己被背叛了,彷彿瑪麗在某個精神層面上給他戴了綠帽子。

瑪麗允許加文去看了巴里的遺體嗎?加文是否坐在火邊巴里最愛的椅子上消磨了晚間時光?加文和瑪麗有沒有……他們有沒有可能是……?畢竟,這種事情天天都在發生。或許……或許甚至在巴里去世前……?

他人道德低下的程度總是讓科林感到厭惡和震驚。他自我保護的方法就是強迫自己什麼都往最壞的地方去想:勾畫出墮落和背叛的可怕圖景,而不是等待真相如炮彈般撕裂他天真的幻想。生活,對科林來說,就是一場面向痛苦與失望的曠日持久的戰爭,除了他的妻子,其他所有的人都是敵人,在他們能夠證明自己不是以前。

他有些想衝到樓下,把自己看到的告訴特莎,因為她說不定會給出一個不傷害任何人的理由來解釋瑪麗的行為,從而使他放心,他最好朋友的遺孀以前是,現在仍然是,忠於她的丈夫的。不過,他終究還是克制住了這種衝動,因為他在生特莎的氣。

為什麼她對他的參選表現出如此堅決的漠然?難道她沒有意識到自從寄出申請表後,他的焦慮如大力勒頸般將他卡得死緊?雖然他之前就預料到會焦慮,然而痛苦並不會因預料到了而減弱半分,正如看著火車沿著鐵軌碾過來並不能使真正的撞擊不那麼致命一樣。對於科林來說,那反而意味著雙重摺磨:他會在等待中和發生時各經歷一遍。

他新一輪的噩夢均是圍繞著莫里森一家的,以及他們會如何對付他。反駁、解釋和推諉在他腦海中交替浮現。他看到自己深陷重圍,為名譽而戰。科林日常待人接物中固有的多疑正愈演愈烈,可與此同時,特莎卻故意對此視而不見,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來幫助他舒解那可怕的、壓倒性的焦慮。

他知道妻子認為他不應該參選。或許她也害怕霍華德·莫里森會撕開往事鼓脹的腸胃,暴露出裡面可怕的秘密,讓帕格鎮的兀鷲們來啄食。

科林已經給原來支持巴里的幾個人打了電話。通話的結果令他驚訝和振奮,沒有人質疑他參選的資格或是就他擔心的問題審問他。無一例外地,那些人都表達了對巴里的深切哀悼和對霍華德·莫里森的強烈反感。一個說話更直接的人把霍華德稱為「那自以為是的老混蛋」。還有,「他想把兒子塞進來。」「聽到巴里的死訊時,他簡直掩飾不了嘴角的笑。」儘管科林事先準備了一頁支持叢地的談話要點清單,打電話時卻一次也沒用上。目前來看,他參選最大的優勢即他是巴里的朋友,而且他不姓莫里森。

他的一張黑白小照片在電腦顯示器上沖他笑著。他整晚都坐在電腦前,試圖把競選的小冊子做好,並決定還用溫特登學校網站上的那張照片:正面相,露出開闊光亮的額頭和四平八穩的微笑。這個形象有個優勢是,它已經接受過公眾的審視,且未給他帶來任何譏笑或毀滅性後果,對於那張照片來說,這是一個有力的勝出理由。不過,照片下方留給個人信息的地方卻還只有一兩句話。過去的兩個小時里,科林把大多數時間都花在寫和刪上。他會一口氣憋出一整段話來,然後又用緊張的手指戳著後退鍵,把顯示器上的字全刪掉。

直到再也無法忍受這種遲疑和孤獨,他才終於跳了起來,跑到樓下。特莎躺在起居室里的沙發上,電視還開著,她卻顯然打起了瞌睡。

「怎麼了?」她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問。

「瑪麗剛剛經過。她跟加文·休斯一起在街上走。」

「噢,」特莎說,「早些時候她說過要到邁爾斯和薩曼莎家裡去。加文一定也在那裡。他很可能是送她回家。」

科林驚駭不已。瑪麗竟去拜訪邁爾斯,那個想要謀取她丈夫席位的人,那個站在巴里所有奮鬥目標對立面的人?

「她到底去莫里森家幹什麼?」

「他們陪她一起去了醫院,這你也知道。」特莎坐了起來,輕輕呻吟了一聲,動了動她的兩條小短腿。「那之後她還沒機會向他們正式道謝。你完成你的宣傳冊了嗎?」

「差不多了。有個問題——我是說,關於個人信息——把過去的職務都填上,你看怎麼樣?還是僅限於溫特登?」

「我認為寫上現在的工作崗位就夠了。不過你為什麼不問問明德呢?她……」特莎打了個哈欠,「她自己也弄過這個。」

「好。」科林說。他站在她旁邊等著,但她沒有要幫忙的表示,甚至也沒有提出看一下他目前寫好的東西。「對,是個好主意。」他抬高了聲音說,「我去找明德看看。」

她揉著自己的腳脖子,不知咕噥了一句什麼。科林帶著受傷的自尊心出去了。妻子似乎就是無法明白他現在的處境,他能入睡的時間有多麼短,他的腸胃又是怎樣在噬咬著他。

事實上,特莎只是假裝睡著了。十分鐘前,瑪麗和加文的腳步聲就把她驚醒了。

特莎幾乎不認識加文,他比她和科林要年輕十五歲,但妨礙他們發展友情的主要障礙是科林嫉妒巴里的其他所有朋友。

「加文在保險的事兒上幫了大忙,」早些時候跟特莎打電話時,瑪麗告訴她,「據我所知,他每天都在給保險公司打電話,而且一直告訴我不用擔心費用。哦上帝,特莎,如果保險公司不付錢……」

「加文會為你解決的,」特莎說,「我相信他會的。」

特莎坐在沙發上,腿腳發麻,口乾舌燥。她想,要是能邀瑪麗到家裡來,讓她換個環境,勸她吃點東西,該有多好。可是,有個難以克服的障礙是:瑪麗覺得科林難以相處,令人緊張。自巴里死後,這一令人不快卻迄今掩藏完好的事實慢慢顯露出來,如同漂浮在海上的垃圾隨著退潮被衝上海岸一樣。再明顯不過了,瑪麗只想要特莎;她回絕了科林任何想要幫忙的建議,並避免在電話上跟他長時間交談。多年來,他們四個人在一起聚了很多次,瑪麗的反感卻從來沒有被察覺,現在想來,只能是被巴里的好情緒給掩蓋住了。

特莎不得不萬分小心地處理這種微妙的新關係。她成功地說服了科林,瑪麗目前還是最適合女性的陪伴。葬禮是她的一次失誤,因為就在離開聖彌格爾的時候,科林令她猝不及防地伏擊了瑪麗,在痛不欲生的抽泣間隙,試圖向瑪麗解釋,他將爭取巴里的議席,繼續巴里的工作,讓巴里的精神在他死後也能發揚光大。特莎看到了瑪麗臉上震驚和被冒犯的表情,趕緊把科林拉走了。

那之後有一兩次,科林表示想到瑪麗家去,請她看看自己準備的參選資料,問問她巴里會不會喜歡,他甚至還提到要向瑪麗請教巴里是怎樣拉票的。最後,特莎只好堅定地告訴他,不能拿教區議會的事去打擾瑪麗。他因此很惱火,但特莎想,他生自己的氣,總好過讓瑪麗更加難過,或者逼她再次嚴詞拒絕,就像上次科林提出去看巴里的遺體時那樣。

「不管怎麼說,竟然是莫里森!」科林端著一杯茶重新走了進來。他沒有為特莎也泡上一杯。他總是這樣,在諸多細節處特別自私,永遠只想著自己那些煩心事。「有那麼多人可以共進晚餐,偏偏要去莫里森家!他們跟巴里主張的一切都是對立的!」

「你有點誇張了,科林。」特莎說,「況且,瑪麗從來就不像巴里似的對叢地的事那樣熱心。」

然而,科林對於愛情的唯一理解就是無邊的忠誠和無盡的寬容,瑪麗的形象也就因此在他心裡不可逆轉地一落千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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