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十三、上帝的程序

任志強帶了董卉來拜年,問我安泰葯業的情況。據我的經驗,對方如果老是跟你談一個話題,那這種興趣後面一定有著利益的背景。我想著他是想在我這裡摸摸底,搞點內部消息,然後去買這隻股票。我說:「上市都兩年多了,也沒有起色。具體的事都是程鐵軍在管。可股民有意見都沖著我來。中成藥競爭太激烈,匯仁腎寶花上億元做廣告,我們也做不起。」他說起去年炒股虧了十多萬,垂頭喪氣的樣子。董卉說:「姐夫你有什麼消息透點給他,他炒股就好像有鬼跟在後面,還是個倒霉鬼,拋一隻漲一隻,買一隻套一隻。」我說:「別的我不知道,安泰葯業你暫時別買,不值。」任志強說:「董事長都說不值,那我就把這個念頭放下了。什麼時候有重組之類的消息,一定要透給我,讓我也翻一翻老本,我不會外傳的。」我說:「你以為這個董事長好當?每年開股東大會,我在台上就是批判對象,文革時批那些牛鬼蛇神是什麼滋味,我都領教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任志強的手機響了,接了電話他說:「有個朋友請我吃飯,姐夫也去吧?」

我馬上說:「要是每個人請我都去,我起碼要劈成八塊才夠。」那些年誰請我吃飯,我都有受寵若驚之感,人家能記起我!可現在我可是吃得疲倦了,沒有精神應酬。我說:「到賓館去吃海鮮,我還不如在家裡吃點媽炒的酸菜呢。」他說:「隨隨便便一張臉,我怎麼敢拉姐夫去?姐夫是誰?是李智打來的電話。」

李智我知道,是全市有名的私企老闆,在開發軟體。我說:「你什麼時候跟李智混熟了,伴著他可以發點財。」他說:「姐夫就給我一點面子去了吧,我已經答應了他。」他說著露乞求的表情,這讓我體會到了那種精神優勢。與人交往時的這種優勢感,這實在是太珍貴了,哪怕是親戚吧,我也不可能憑白無故地贏得這種感覺。想當年無論誰請我吃飯我都心存感激,可今天不是那麼個人我根本就不會去,這中間的距離,就是人生的滋味所在啊。如果我再上一層樓,誰跟我吃過飯說過話有過交往,都可以成為他一生中引為驕傲的資本和談資,逢人遍告,那滋味就更滋味了。這進步的魅力實在不可抗拒,人越進步越有價值!真到那一天,以前我心存敬畏的人物,要見我一面恐怕都難了。到那時我珍惜身份,也不會隨便跟誰見一面的。

任志強見我不表態,陪笑著說:「姐夫,就給我這點面子吧,我已經拍過胸脯了,怎麼下台?真叫我把頭扎到尿桶里?」我對李智也有點好奇心,心裡打算去了,口裡說:「李智他是什麼人物,動不動就要請我?」他馬上說:「是我答應的,我以前吹過牛皮,說我們掛著親,他今天提到了,我就一口應了,怕他笑我呢,姐夫也不至於讓我吃別人的笑吧?」我說:「到外面去吃海鮮還不如在家裡吃碗剁辣椒飯。」他一聽馬上說:「董卉你在家裡陪著姐姐媽媽,我陪姐夫去應酬一下。」

任志強開著車,出了大院說:「到阿波羅賓館去。」又說:「今天保證不讓你吃什麼海鮮,俗!我們吃點山上的東西。」我想一想說:「停車,停車。」他說:「幾分鐘就到了。」我說:「你不停車我下了車就自己打的回去了。」他只好找地方停了車,我說:「李智他找我到底有什麼事?」他說:「沒什麼事,偶然提到,我就應了。」我右手一個指頭凌空圈一圈說:「我到底也是念了幾句書的人,你們有什麼事就直說,還繞來繞去?」他們今天是划了個圈套等著我,第一步就是要把我弄到酒桌邊去。任志強打電話沒提阿波羅賓館,他出了門就往阿波羅跑,這不是安排好的?我也不說出他的破綻在哪裡,只說:「你不把事情告訴我,我就走回去了。」他急了說:「真的沒有事,就是偶然提起來的。」我說:「那你說我病了,到省里拜年去了。」說著把車門推開。他一把抓住我說:

「姐夫,李智找你是有點事,求我都求好幾次了,我牛皮吹出去了,又抹不下面子,就答應了。」我說:「說事情。」他說:「事的確有點事,什麼事他也沒說。」

我說:「那我還是下車。」推開車門出去。他從另一邊跳出來,追上來拉住我說:「事的確有點事,大概是關於安泰葯業的,再怎麼我就不知道了,把我砍了我也不知道了。」我猶豫一下說:「你就說我到省里拜年去了,我真的要去走走,過了這幾天再去,別人就會有想法了,你把他排在什麼位置?這是敏感問題,也是政治問題。」他跺腳說:「那我就為難了,人家菜都訂好了。」又說:「李智也就是個李智,他也不能把誰吞了吧,你怕什麼。」我一聽來了精神,說:

「你也不用激將我,怕我是不怕的,我怕什麼?他還想打我的主意不成,把我拉下水不成?我要下水早就下水了,還等今天?」我又走到車旁,任志強替我開了門,雙手虛托在我的身後,等我坐好了,才關了車門,把車開走。

快到阿波羅賓館,任志強打了手機叫李智在門口等。下了車李智從台階上跑下來,女秘書在後面跟著。李智跟我握手,我故意漫不經心,手掌剛碰到就鬆開了。李智本來用了很大的力,也只好鬆開,臉上平靜如水說:「今天能請到池廳長,這是給了我一個這麼大的面子。」說著雙手比划了一下。我說:「你李智李老闆看人還看少了嗎?上次電視里還看到文副省長視察你們惠利軟體呢。」

進了阿波羅賓館,裡面確實氣派。大廳有三四層樓高,四面牆都有浮雕,迎面是古代人物孔子屈原李白等,左邊是埃及金字塔和古希臘帕提農神廟,右邊是傣族潑水節。一盞大吊燈有十多米長,成倒圓錐形垂了下來。李智介紹說:「這是亞洲最大的吊燈,二百多萬。」我說:「請客到這裡來幹什麼,屁股一落坐,幾百塊就去了。」任志強說:「別的地方請池廳長也不方便。」女秘書說:「這是我們李總比了好幾家才選定的。」我說:「當年講講排場還有點意思,現在講它也就那麼回事了。」其實到哪裡我都無所謂,路邊小店也行,但必須是我提出來的,只要是對方提出來,那必須有相當的檔次。李智說:「池廳長見多了,他什麼沒見過?」我說:「那我們到一家老百姓的餐館去?」任志強說:「姐夫你不用怕把李老闆吃窮了,他剝削了勞動人民那麼多錢,出幾滴血也是應該的。」

到了餐廳迎賓小姐屈了腿說:「先生好,小姐好!」聲音夜鶯似的清脆。到包廂入了座,我說:「李總有什麼見教,我這麼聽著。」李智說:「在池廳長面前,誰敢說見教二字?」任志強說:「先喝酒,喝酒。」一拍手服務小姐就拿菜譜來了。李智說:「菜譜上的菜我們都不點。」任志強說:「吃點山上的東西。」

就問有猴子,穿山甲沒有。我馬上說:「那些東西你們下次來吃,我也管不著,今天我在這裡不能點。」任志強說:「姐夫為人謹慎,保護動物不碰,謹慎!」

李智說:「池廳長有慈愛之心,不忍殺生。」李智說出來的話就是比任志強的好聽。

我點了菠菜湯,酸菜肉泥和鄉里臘肉三樣,說:「別的我就不吃了,胃吃傷了,得休息一下。」心想,即使我真不吃,好菜也得點出來,放在桌上做個樣子。

李智果然是明白人,還是點了佛跳牆等幾個高檔菜。他又要點茅台酒,我說:「李老闆等會還有話說,白酒就不喝了吧。」就要了一瓶王朝葡萄酒。舉起酒杯,秘書小姐和任志強竭力營造氣氛,好像是老朋友十年相逢。但我不冷不熱地,跟那種氣氛保持一點距離,心裡想著酒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它能讓人進入虛幻的境界,怪不得有人說酒文化呢。

喝了會酒我說:「李老闆不是有點事情要說說?」任志強對秘書小姐說:

「他們談工作了,我們先走一步吧。」兩人就去了。我對李智點點頭,他說:

「聽說池廳長的公子非常聰明,快讀中學了吧?」我知道他在切入話題,但不知為什麼要從這個方面切入,就說:「咱們直奔主題,好不好?畢竟我們都是有一定層次的人了。」我沒直接說只有小人物才繞來繞去呢,可他還是明白了這層意思,有點慚愧地笑了一笑。有了心理優勢就夠了,我也笑了一笑,讓他下台。他說:「池廳長快人快語,好!」然後說:「池廳長想不想有不大不小的一筆收入?」

我心中跳了一下,嘿嘿一笑說:「要說收入,我當然不能跟李老闆你比,不過吃飯還是夠了。」他說:「現在誰不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到美國英國去深造?家長有責任準備不大不小一筆錢呢。」我打手勢說:「你那個不大不小是多少呢?」

他舉起三根指頭。我不知他是說多少,三萬呢,還是三十萬?我想他不至於對我把三萬塊錢也說成一筆錢吧,就說:「三十萬?我要弄錢,幾個三十萬我也弄了,我不是標榜自己清廉。」他說:「池廳長面前三十萬我敢說是一筆錢嗎?

三百萬。」

我輕笑一聲說:「現在幾十萬就能判死刑,你留著我這條命吧。」他說:

「池廳長這麼謹慎小心的人,我敢叫您冒一丁點風險?有風險我就不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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