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派克說要順著瑟布林河漂流而下,直達秘銀廳東門的建議,伊萬一開始嗤之以鼻;不過,在他們離開月之森林後露營的第三個晚上,讓伊萬大吃一驚的是,派克竟然半夜裡悄悄溜出去收集傾倒的樹榦,因為那條河已經在他們腳下了。等伊萬的鼾聲換作了清晨的呵欠,他綠鬍鬚的兄弟已經做好了一條足夠尺寸、由圓木相互契合、並用藤蔓及繩索綁牢的木筏。
伊萬的第一反應自然是十分懷疑。
「你這白痴,你會把我們倆都淹死的!」他叉腿站著,手拍著屁股說,似乎在等著派克聽到這種侮辱的經典反應:一下跳到他身上。
派克卻只是笑了笑,把木筏推下了水。那木筏在河邊一個小水灣里,隨著波浪上下起浮,平衡性十分完美,以至於派克跳上去的時候,它幾乎沒有下沉多少。
在派克連哄帶騙、外加無數次提醒兩腿的酸痛之下,伊萬終於跟著他的兄弟,站到了木筏上,「只不過試一下!」可是伊萬還沒說完自己的最終意圖,派克已經把木筏划進了大河中央,順流而下。
這一段旅程是如此舒暢而迅捷,以至於原本不住抱怨的伊萬也安靜了下來。派克把這木筏加工得相當漂亮,還做了兩把無比舒適的靠椅,甚至還在筏尾掛了一張小吊床。
伊萬沒有問他兄弟從哪學來的這門手藝,不過他知道,這裡肯定有派克那些古怪的德魯伊法術在搗鬼——確實顯而易見!其中的一些木頭,比如他坐的這把椅子,都似乎沒有經過雕刻,而直接長成了這個樣子;還有派克手裡的那支槳,上面刻滿了精緻的樹葉和森林的圖案,就算是技藝精湛的木雕匠,至少也得花費十天以上才做得出來。而這些派克只用了一個晚上就完成了。
瑟布林河上的第一天他們過得很盡興,於是在派克的建議下,入夜了他們還在航行。漂游在平緩的水流里,頭頂是滿天閃爍的繁星點綴而成的穹頂,這尤其對派克而言是十分難忘的經歷。甚至連伊萬這個貨真價實的矮人,也對生活在如此迷人的夏日夜空下的精靈們多了幾分羨慕;或者,至少按他的話說,是對精靈對星光的喜愛多了一些了解。
第二天, 大河沿著世界之脊的東側邊緣流淌, 河道也漸漸接近了那些高聳入雲的群峰。
在河流進入了山石聳立的地形以後,在河的右岸,有時兩岸都有的灰色山岩,構成的耀眼屏障里,點綴了些許綠色的斑塊,間或交雜了條條白色的雪線。這景象一點都沒讓派克覺得乏味,不過伊萬倒是提高了警惕。畢竟他們最近才跟獸人打過一戰,而這地方不正是伏擊的理想場所么?
在伊萬的一再堅持下,他們在第二夜的時候回到了岸上。事實上,河流在這個區域變得湍急而兇險了,在夜裡航行也絕對不是明智之舉。而且,這兩個矮人也需要補充食物。
接下來是一個雨天,儘管只是綿綿細雨,可還是把他們弄得里外濕透,狼狽至極。山巒倒是退開了些,東面的河岸也離得遠了,西側的群峰也不再是那麼陡峭,平緩了許多。「你覺得我們今天能找到他們嗎?」伊萬最先發問。「嗯哪嗯哪。」派克回答道。
兩個矮人都想到了,他們離開高飛之靈神廟的這次旅行的真正目的。他們是來參觀秘銀廳,順便參加布魯諾國王的加冕典禮的。一想到將要目睹那宏偉的矮人殿堂,那些兩兄弟從記事起的上百年來,都未見過的壯麗景象,伊萬更加心曠神怡了。他的思緒把他帶回了那遙遠的過去;似乎,他又聽見了那鐵鎚敲擊金屬的叮噹聲,聞到了夾雜著炭火和硫磺氣息的蜜酒味道。他在回憶里,看到了家鄉里那些支撐著雄偉大廳的粗壯而高大的石柱。他相信,那傳奇的秘銀廳一定會,遠遠超越家鄉那些已經相當傑出的作品。
一定會,伊萬想到,儘管他很喜愛卡德利,丹妮卡, 還有他們的孩子, 不過能回到他自己的同胞中間,回到這樣一個矮人們嚮往的地方,這定會是一次超凡的旅行。
他一邊憧憬著自己的期望,一邊轉頭看派克,心想,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希望,像秘銀廳這樣的地方或許能讓這個「『葫蘆醫』」找回自己血脈里作為矮人的那些東西。伊萬禁不住猜想到,如果派克能像他從木頭裡雕琢出這條木筏那樣,去精心完成那些矮人的工作,那麼他使用石頭和金屬,那些真正矮人的材料,將會做出多麼精彩的藝術品。
當然,如果派克沒有在伊萬沉思的中途,召喚來一隻醜陋得難以置信的鳥站在他前臂上,並跟它進行了長時間詳細地交談的話,伊萬那剛剛萌芽的小憧憬,大概會對他自己更有說服力一些。
「和你同類聊天呢?」等那隻禿鷹飛走,伊萬面帶譏諷地問道。
派克轉過身對著他兄弟,一臉令人吃驚的嚴肅神情;他指了指大河的西岸,並向那邊划去。
伊萬很知趣地沒有和他爭論。已經有很多次,他這看上去傻傻的兄弟從飛禽走獸那裡收集到的信息,都被證明是至關重要的。再加上河流已經變得更加洶湧湍急了,伊萬老早就盼著能站回到堅實的土地上。
木筏才剛一靠岸,派克立刻拽著他那一大袋食物,並把炊鍋扣在頭上,飛躍上岸,並向著岸邊遠處的高地跑去。片刻之後,伊萬在一個小石堆的山頂追上了他。
派克指著西南面,那灰白色山脈的背景里一團移動著的小黑點。
「一群矮人。」伊萬注意到。
他用手遮住陽光,眯起眼睛仔細查看。一會兒,他點了點頭,確認了自己的發現。他們確實是矮人,而且一定是秘銀廳來的;他們正在東奔西跑,似乎忙著加固防禦工事。
他轉身看自己的兄弟,卻發現派克已經徑直向著那個工事跑了過去。他們肩並肩在綿延起伏的丘陵上跑著,下坡之後走上了一條陡峭的山路。
不久以後,他們忽然聽到一聲宏亮的口令:「站住!報上名來!朋友歡迎,敵人死定!」
兩兄弟聽出了這話語里的嚴肅性,在石牆外緊閉的鐵門前同時停住腳步。
一個全副戰甲、身材魁梧的紅鬍鬚矮人,從鐵門裡沖了出來。
「嗯,你們看上去不像獸人,聞起來也不像獸人,」他說道,「不過我不確定你們看上去或聞起來像什麼。」他一邊打量著派克,補充道。
「『葫蘆醫』。」派克回答。
「伊萬•石肩為您效勞。我猜你們一定是在布魯諾國王手下效力。這是我兄弟派克。我倆從卡頓的落雪山脈出發,是高階牧師卡德利•邦那杜斯派我們來見證新君王的加冕典禮的。」
那戰士點了點頭,他的神情表明雖然他沒有完全明白伊萬所說的事情,不過他至少明白了個大概,並覺得這解釋合情合理。
「卡德利是那個跟你們就要繼位的君王在一起的卓爾精靈的朋友,」伊萬解釋道,那戰士向他會意地點了點頭,「他還要繼位的,是吧?」
一絲陰影從那戰士的臉上掠過,不過他粗糙的面容隨即開朗了,他明白那話里並沒有惡意。
「我們還沒給他加冕呢,因為他還沒從冰風谷回來。」
「我們還擔心錯過了呢。」伊萬說道。
「如果他直接回來的話你們還真就錯過了,」那戰士解釋道,「不過他和部下在路上發現了獸人,就追著他們去了,打算把他們趕回發臭的洞里去。」
伊萬點頭,真心地羨慕他們。「負責的君王。」他說。那士兵聞言不由得得意洋洋。
「只是一小群獸人,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會花很長時間。」他解釋道。他跟著轉身到一側,並示意兩兄弟跟著進來,「我們外頭這邊就缺艾爾酒,」他邊走邊解釋,「我們緊急從廳里出來在這扎的營,我的兄弟們同時在西面那邊也扎了一個營地。」
「只是一小群獸人?」伊萬懷疑地問道。
「我們可從不疏忽大意,伊萬•石肩,」那戰士解釋,「我們近來打了很多場戰。不太久前,還有那些可恨的卓爾精靈從他們的深洞里爬出來呢。我不了解你說的那個卡頓或者落雪山脈,不過這裡可是一片蠻荒的地區。」
「我們也才跟獸人幹了一架,」伊萬回答,他轉過身,指著東面點頭說,「在月森林那邊。我兄弟把我倆稍微弄迷路了一下。」
「噢噢。」派克說道,根本沒在意那話里的指責。
「好好,你很快把我們弄到這,甚至把我們扔進了精靈窩裡!」伊萬承認道,又轉頭看著那戰士,「到處都有獸人爬出來,是吧?那麼正好,我猜我們來對地方啦!」
這話就像一個真的矮人說出來的,那戰士很欣賞這語氣,還重重拍了一下伊萬的肩膀。
「給我看看你們在蓋的東西,」伊萬提議道,「沒準我這裡有一兩個,你們沒聽說過的南方的那些小技巧。」
「你要出去?」一個輕柔的聲音傳來,一個崔斯特•杜堊登想念著的聲音。
他把目光從自己上路準備的小包移開,抬頭看到凱蒂布莉兒走了過來。近些天來兩人交談甚少;凱蒂布莉兒常常獨自在那沉思,弄得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