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屈德•邁克努科歷斯而言,這景象比他目睹過的任何一幕都要痛徹心肺。照他的評判,碎踵村的居民對於跟自己村莊毫不相關,卻把自身捲入了一場衝突的屈德和尼克維利格,表現出了豁達大度及體貼的照顧。尼克維利格和他的到來確實陷他們於險地,而他們竟以這兩個遠離城邦的矮人料想之外的友好和開放招待他們。
現在他們為此付出了代價。
屈德在只剩下殘垣斷壁的屍橫遍地村子廢墟間穿梭。他趕走了一具屍體上面的食腐鳥,然後因為悲慟閉上了眼睛,他認出來,這個女人正是他長途跋涉到這裡,從疲憊中復甦過來後,第一眼見到的幾個富有同情心的人之一。
布魯諾•戰錘注視著這矮人陰鬱的舉動,鑒視著屈德臉上的表情。在這件事之前矮人就立志復仇——矮人商隊遇襲並被屠戮,屈德也失去了朋友和一個兄弟。矮人可以接受一個諸如此類的,存活世上不可避免的悲劇。他們通常生活在蠻荒世界的邊陲,幾乎總是忙於應對層出不窮的危局,然而屈德堅韌面孔的神色稍微有些異樣,它顯得更壓抑,從某種程度上說,應該是更痛苦。在這紛繁的糾葛中還摻雜了強烈的內疚。屈德和尼克維利格在逃亡路上只不過無意中來到了碎踵村,但結果是整個村鎮化作塵埃。
簡簡單單地,慘無人道地,被摧毀殆盡。
屈德穿行於冒著焦煙的廢墟中,他的沮喪和內疚一覽無遺;這一點從他走過眾多獸人的屍體時,都要照臉狠踹一腳的事實上,得到了證明。
「你認為有多少只?」崔斯特從一個離此較遠的村莊勘察行跡——以便更精確地推測碎踵村的劫難——回來時布魯諾問道。
「一小隊巨人。」卓爾說。他指著遠方的一道圍籬,「三到五隻,我從足跡和一堆石頭路標上推斷的。」
「路標?」
「他們策划過這次襲擊。」崔斯特推斷,「我猜這些巨人在夜間向村子投了大堆的石頭,目的是削弱防守。這進行了很長時間,至少幾個小時。」
「你怎麼知道?」
「有些地方的圍牆在再次被擊垮前,有倉促重建的痕迹。」他說著指向村子遠端的一角,「在那邊,一個女人被石頭壓住,而其餘的居民仍有時間移開石頭,把她拖出來。在石塊綿延不斷轟擊的絕望中,一小撮人離開了村子試圖偷偷跑到巨人的上方去。」他轉向圍籬,指著一塊被重新擺放過的石頭,它正對著崔斯特找到巨人足跡和路標的位置。「他們根本沒靠近,因為獸人就埋伏在那裡等著呢。」
「有多少?」布魯諾問,「你說一小隊巨人,那多少獸人進攻了村子?」
崔斯特環顧四周的毀敗,目光定格在屍體上,人的和獸人的。
「一百隻,」他猜測,「可能多些,也可能少些,大體就這麼多。它們在這隻死了一打,說明村民們已被完全擊潰了。巨人投出的大石殺死了許多人,並且有章法地撕裂了防線。村裡三分之一的武裝都被殺死在圍籬邊上,那使得僅存的二十個忠誠的守衛退居到鎮內設防。我不認為巨人的參戰範圍延伸到了鎮里。」他的嘴唇抿得很緊,語調十分低沉,「我不認為,它們還有那樣做的必要。」
「我們會還它們一點顏色看看,你是知道的。」
崔斯特頷首。
「你是說一百隻嗎?」 布魯諾掃視四周接著說道,「我們的數目比超過了四比一。」
矮人再看著卓爾時,只見崔斯特放鬆地站著,雙手搭在腰帶邊的彎刀上,一種冷酷和渴求兼具的表情鐫刻在他的臉龐,這讓布魯諾也產生了一些不安,及對冒險的激動,對熟知他倆的眾人也是同樣。
「四對一?」崔斯特問,「你該把把一半人手派回潘特和秘銀廳那邊,只是為讓這更有趣。」
一個狡黠的笑讓布魯諾滄桑的面龐出現了皺紋。「跟我想的一樣。」
「您可是名君王,該死的!您難道不知道那意味什麼嗎?」
小達格納潑冷水似的反應,對作出追擊獸人和巨人,來為被摧毀的村莊和屈德的同伴報仇的宣言的矮人王布魯諾來說,並不多讓他驚訝。小達格納是從他布魯諾的指定護衛的角度來思考的,布魯諾有時也承認過,他需要在自己判斷之外的保護。
但就他被關注的程度而言,這次不同以往。他們領地離碎踵村只有幾日的行程,這一次行動是職責所在,他有把握在清除本地區的,類如獸人和巨人惡棍的事業上,盡一份力。
「肯定意味了一件事,我不能放任欠揍的獸人跑到我的地盤到處殺人。」
「獸人再加上巨人,」小達格納提醒,「一支小型軍隊。我們不是出來——」
「我們就是出來殺光屠殺屈德同伴的傢伙們的,」布魯諾截斷他的話頭,「對我來說它們有可能是同一伙人。」
旁邊的屈德頷首表示贊同。
「而且還是比我們設想的規模更大的一支隊伍,」倔強的小達格納爭辯道,「屈德說是二十隻獸人和幾個巨人,但是夷平城鎮的數目比那要多!您該讓我回去把潘特和他的人叫來,外加我們最好的一百名戰士。然後我們再去把欠揍的獸人和巨人揪出來。」
布魯諾望著崔斯特,「那樣的話足跡會消失嗎?」他與其說是詢問倒不如說是懇求。
崔斯特點點頭,說:「如果我們想靠帶著矮人大軍衝進丘陵來給它們一個驚喜的話,那不會有絲毫助益。」
「一支正規軍會幹凈利落地宰掉獸人和巨人們。」小達格納說。
「但那會發生在他們選擇的戰場。」崔斯特提出異議。他目視布魯諾,顯然布魯諾已經全盤接受了。「你要招來一支軍隊,而我們或許有一條新途徑摸到敵人那。沒錯,我們將會擊敗它們,但是它們也會看見我們的到來。我們將會迎著巨人投出的石雨和它們易守難攻的有利地型——有絕壁為障或者更糟,居於陡崖——衝鋒。若是我們現在跟蹤它們再突然進攻剁碎它們,那就是我們選擇並布置戰場。這樣就不會有飛來飛去的大石頭和據險可守的平台,除非我們是防守的一方。」
「聽上去好像你在尋找樂趣。」凱蒂布莉兒暗諷。崔斯特的微笑說明,他無法徹底否定她所說的。
小達格納立刻又要爭論,說真的,這似乎就是他在這裡的作用,然而布魯諾聽得夠多了。
國王抬起手讓他的指揮官安靜。
「去找出蹤跡,精靈。」他吩咐崔斯特,「我們的朋友屈德還要把獸人的腦漿子砸出來呢。按矮人的規矩,我欠他這個。」
屈德的神色表明,他很是欣賞辯論的良好結局。似乎就連小達格納也接受了這一裁決,他沒有再說什麼。
崔斯特轉而面向凱蒂布莉兒,「你呢?」
「我以為你不會問了。你把大貓帶來了嗎?」
「馬上就得。」崔斯特承諾。
「瑞吉斯和我,負責在你和布魯諾間傳信。」沃夫加補充道。
崔斯特點點頭,這個集體各司其職,配合得如此合榫,所展現出和諧讓布魯諾對他的決定更有信心了。
事實上,布魯諾需要這種支撐。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反覆地為這超出自私限度的行為不安,他也許正把他的朋友和追隨者們,引進一個絕境,因為他懼怕,抑或憎惡,在這次旅程盡頭迎接他的勾心鬥角的政治生活。
但是,看著他技藝精湛的朋友們開始了渴望的冒險,布魯諾聳聳肩膀把這些疑惑丟到一邊。當他們處理完這件事時,當所有的獸人和巨人都死掉,或者被趕回深邃的山洞的時候,他將會回到秘銀廳即位,他要用這近在咫尺的勝利作為他的身份及他的理想的座右銘。當然,那裡將會充斥官僚體制下偽飾的應酬——似乎無盡的取悅達官貴人的流水席面,然而也會有冒險——布魯諾向他自己許諾,再一次想到了剛特格瑞姆的秘密。有朝一日會再見廣闊的大路,感受拂過他粗獷鬍鬚的山風。
在許下諾言時,他微笑著。
他沒有意識到,期望越大,失望就越教人絕望。
「這裡全是亂石,即使它們有如此大的數量,追蹤也很困難。」崔斯特在和凱蒂布莉兒登上村北的亂石坡後說道。
「也許不會。」女郎答道,示意崔斯特跟上。
他走到她身邊時,她指著地上一塊灰暗的石頭上一點紅色的印跡。崔斯特單膝跪下,脫下手套用指尖捻起,把它移至眼前微笑地審視著它。
「它們受傷了。」
「它們故意給他們留下活口,」凱蒂布莉兒說,「好像是很開化的獸人哪。」
「對我們有利。」崔斯特說。他簡單地作出結語,扭頭看見一個碩大的身形正拐過彎。
「矮人準備要沿路前進了。」沃夫加宣布。
「我們給他們找了一條可以走的路。」凱蒂布莉兒指著那塊石頭說道。
「這是礦石的浮色還是俘虜的血?」沃夫加問。
這聲提問磨滅了崔斯特和凱蒂布莉兒臉上的笑意,他們當中誰也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