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了。」雪琳表示,這三名女子隔天一早來到山徑上一個三叉路口。其中一條路往南彎通往圖書館,另外兩條則基本上繼續往西。「艾貝雷斯國王會很高興地聽到我將向他報告的所有情報。」
「所有情報?」朵瑞珍問,而這名觀察力敏銳的精靈少女知道魔法師是指她自己,她還活得好好的,並準備好為自己的罪行面對審判。
雪琳的微笑對朵瑞珍來說已是充分的回答。
「艾貝雷斯不是喜好復仇的類型。」丹妮卡帶著希望補充。
「是艾貝雷斯國王。」朵瑞珍迅速更正她。「無論教士們的決定如何,」她對雪琳說,「我都會留在圖書館,等待你們國王的消息。」
「我會很樂意傳遞一個公平判決的訊息。」雪琳回答,接著一頷首後,她就離開了。她如此優雅無聲地溜下往西的山徑,使得她在那兩名女子眼中,幾乎只是抹幻影,一幅藝術家的織錦畫,一個完美的自然化身。幾秒鐘後她就離開了她們視線外,灰綠色斗篷將她的身形隱藏在森林的陰影中,雖然丹妮卡和朵瑞珍知道她仍然看得見她倆。
「她們的動作永遠令我讚歎。」朵瑞珍表示。「細緻又優雅,然而在戰爭中,沒有其他種族比得上精靈兇猛。」
丹妮卡不否認這點。在西米斯塔之戰中,是這名武僧第一次真正接觸到精靈,在她看來,似乎只因自己有長年和諧及動作方面的種種訓練,才使她能稍微接近對雪琳的族人來說,那個渾然天成的境界。丹妮卡真希望自己生來就是名精靈,不然就是在精靈之中長大。她知道,那樣她就能更接近潘帕·旦姆大師經典中的精神了。
她仍然盯著空空的山徑,想像自己或許能回到西米斯塔,和艾貝雷斯的族人一起工作,將潘帕·旦姆的遠見介紹給他們。她在腦中描繪出一片充滿精靈的開放綠地,他們正練習著這名大師搏擊風格的優雅舞動,而這幅情景使她的心激動地跳著。
接著丹妮卡放開這幅景象,搖搖頭拋開它,因為她想起精靈族的舉止特質,想起身為一名精靈在感情上意味著什麼。他們是一群平靜而隨意的子民,很容易分心,而且雖然他們戰鬥起來相當兇猛,行動方式卻是喜好嬉戲的。動作上的優雅是他們的天性,並非有意識的行為,跟丹妮卡的生活非常不同。這名武僧跟隨著恩師教導,很少隨性而行,總是心神專註。就連有任何危險時丹妮卡會想待在她身旁的雪琳,也無法保持任何一種行徑太久。之前好幾周在洞窟里等待冬天過去的期間,這名精靈會花上好幾小時,甚至幾天,就坐在那裡看雪,偶爾起身跳跳舞,彷彿洞室里沒有別人,彷彿世界上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重要,只有飄落的雪片以及雪琳不自覺進行著的動作。
精靈們無法遵守潘帕·旦姆的嚴格戒律。丹妮卡並不認為自己能了解任何精靈,就算是已經成為她親密朋友的雪琳亦然。她知道這名精靈極度忠誠,但她還是根本無法了解雪琳所有行為的動機。
雪琳從一種丹妮卡沒有辦法理解的角度看世界,一種以不同方式看待友誼的角度。雖然丹妮卡不懷疑雪琳對自己所感受到的喜愛,她知道這名精靈少女很可能在丹妮卡死於年老後,還會目睹好幾個世紀的黎明。在這些世紀的歲月中,雪琳還會認識,並喜愛上多少人類新朋友呢?關於丹妮卡的回憶,能經得起這麼長久時光的考驗?或者她會變成雪琳未來出神式中,一個稍縱即逝的瞬間掠影呢?
簡單地說,在雪琳眼中,丹妮卡不可能像雪琳在她自己眼中一樣重要。一直到死去以前,她都會鮮明地記得這名精靈少女。
她對她們之間這項差異考慮了一會兒,然後決定自己的方式比較好,是比較具有熱情的存在方式。然而,丹妮卡還是發現,自己羨慕著雪琳及她的所有同類。這名金髮精靈少女生來就擁有丹妮卡追求的東西:真正和諧的平衡與優雅。
「我們今天之內到得了嗎?」朵瑞珍問,丹妮卡注意到,這名堅定女子的聲音中,首次出現一絲輕微顫抖不安。
「今天就會到。」丹妮卡回答,一面走下往南的山徑。
朵瑞珍停了一會兒,鼓起勇氣。她知道自己做得對,知道自己至少虧欠圖書館及精靈們這些行動。不過,這名魔法師走上最後一段路的第一步仍邁得相當艱難,如同第二、第三,以及之後的每一步。
往西方山徑上的一小段距離外,雪琳看著朵瑞珍每一個動作。她並不懷疑朵瑞珍的誠意,知道這名魔法師是誠實地想貫徹到底,但她曉得這趟旅程會比朵瑞珍預想的還要困難。朵瑞珍很有可能正在步向自己的死亡。雪琳知道,到了某一點,朵瑞珍會需要跟自己的生存本能戰鬥,那是人性中最基本也最強大的驅動力。
雪琳又多等了一會兒,隨後安靜地溜進沿著南向山徑生長的低矮樹叢中。如果朵瑞珍在這場與自我的戰鬥中輸了,她會準備好的。
就目前而言,雪琳能把朵瑞珍視為朋友,但這名精靈少女無法忘記西米斯塔所承受的傷害。如果朵瑞珍無法讓自己面對勝利者的合理審判,那麼雪琳會執行西米斯塔的判決——方式是一枝準確命中的箭。
※※※
「布隆·特曼在哪裡?」一名較年輕教士緊張地問。他靠在圍繞著圖書館一樓一個禮拜堂內祭壇的低矮欄杆上。
「不然梭比克斯學院長呢?」另一名加上這句。
羅摩斯·史卡拉第是一名五短身材,膚色偏黑的歐格瑪教士,肩膀寬度幾乎和身高一樣。他試著讓五名屬於雙方教派的兄弟教士鎮定下來,伸出雙手在空中拍著,一面說「噓」,彷彿這些人是小孩子。
「此外,凱德立也當然快回來了吧?」第三名跪在祭壇前的教士抱著希望說。「凱德立會導正一切。」
其他兩名年輕教士是這群人中唯一的德尼爾派,他們曾經聽過梭比克斯做出有關凱德立的警告,於是彼此對望一下後聳聳肩,都害怕凱德立可能實際上正策划了圖書館周邊正在發生的種種怪事。一整天下來,兩個教派中的領導教士們都完全不見人影,梭比克斯學院長和布隆·特曼則已經失蹤了整整兩天。
雖然這群教士中沒有人能證實,但已經傳言有好幾名低階教士今天早上被發現,都死在自己房間中,安祥地躺平——在床底下!不過,把這項驚人消息告訴這群人的教士並不是最佳消息來源。他是一名新近加入歐格瑪教派的成員,既矮小又虛弱,才在初次摔角比賽就把鎖骨給摔斷了。大家都知道,這名男子並不希望繼續待在歐格瑪教派,然而,他想加入德尼爾教派的要求也沒有得到溫暖回應。所以,當他們今天稍早遇見他時,發現他把個人物品都打包好,收進掛在肩膀上的包袱里,眼睛直瞪著前門,這六個人也並未覺得不安。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今天圖書館異常地安靜——除了在二樓一個角落,尚提克里弟兄正關在房間里對他的神高歌。教長區半個人影也看不見。那裡靜得出奇,也不尋常地昏暗,就算對永遠照不到光的地方來說也太暗了,幾乎每扇窗子上都被裝起柵欄。通常圖書館裡會有幾近八十名教士居住——渾沌詛咒的慘劇發生前,動輒就有一百名以上——此外也隨時都有五到三十名訪客。如今,冬天才剛過去,訪客很少,但前往卡拉敦或西米斯塔的教士也一樣不多。
所以大家都到哪去了?
這六名教士無法忽略的另一個擾人感受是,儘管很隱微,但他們確實感覺到萌智圖書館似乎變了,彷彿他們四周的昏暗不只是物理現象,好像德尼爾神和歐格瑪神已經從這個地方離開了。即使之前有尚提克里弟兄在所有教士面前為兩位主神獻唱的中午儀式,也已有兩天沒舉行。羅摩斯自己曾到這名唱歌教士的房間,擔心尚提克里病倒了。他發現門反鎖著,而且敲了好幾分鐘門後,尚提克里才出聲大叫,要他走開。
「我覺得好像有人在我頭頂上面蓋了一個天花板。」一名德尼爾教派教士說,隨著梭比克斯學院長先前埋下的猜疑種子而懷疑凱德立。「一個分隔了我和德尼爾神的天花板。」
另一名德尼爾派教士點頭同意,歐格瑪派教士們則面面相覷,然後望向羅摩斯,因為他是他們當中最強的教士。
「我確定事情會有個簡單答案。」羅摩斯儘可能鎮定地說,但其他人知道,他同意德尼爾派教士們對於兩位神祇現況的推論。這座圖書館一直是最神聖的地方之一,任何具有相當信仰的教士都能感受到自己的神或女神的存在。就算曾經來訪的德魯伊們也很驚訝,竟能在一座人造建築中感受西凡努斯的氣息。
而對於歐格瑪及德尼爾教派教士來說,整片費倫大陸上,也許沒有比這裡更神聖的地方存在了。這裡是他們獻給兩位神的供物,一個學習與藝術之地,一個研究與歌誦之地。尚提克里之歌的地方。
「我們來摔角!」羅摩斯·史卡拉第突如其來地宣布。驚愕了一會兒後,其他歐格瑪教士們開始同意地猛點頭,德尼爾派教士們則繼續瞠目結舌地瞪著語出驚人的史卡拉第。
「摔角?」其中一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