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無暇罪疚

一名幽魂聽見從遠處傳來的呼喚,飄過這片冒著濃煙又荒涼的空無灰暗之地。悲怨的音調說著一些無法辨識的話,但對這名幽魂而言,它們似乎很像他的名字。

鬼魂。它清楚地對他呼喚著,從他永恆煉獄裡的爛泥沼中召喚他。鬼魂,那音調再次呼喚。這名惡徒望著四周圍正咆哮著、擠在一起的暗影們,它們是邪惡的靈魂,由邪惡的人所遺留下來。他自己也是個咆哮的暗影,一個痛苦的幽魂,因自己充滿惡行的一生而飽受懲罰。

但是,現在他被呼喚了,被一串熟悉的音調帶離他的痛苦。

熟悉?

鬼魂還殘留的一絲意識能力掙扎著回想,想更加憶起在如今這副臟臭、空虛存在之前的生活。鬼魂想起陽光,陰影,以及殺戮……

器虜伏!邪惡的鬼魂明白了。是器虜伏,這個他帶著活過好幾十年的魔法器具,正在呼喚他,帶領他離開地獄之火!

※※※

「凱德立!凱德立!」當維賽羅·貝拉格——萌智圖書館的駐館煉金師——看到年輕的凱德立跟丹妮卡出現在他位於巨大圖書館中三樓的房門口時,不禁尖聲大叫。「孩子,你回到我們身邊真是太好了!」這名勁瘦的男子可說是蹦跳而過他的店鋪,迂迴穿過放滿燒杯、瓶瓶罐罐、濕線圈還有一大堆厚書的桌子。凱德立才踏進房間,他就一古腦撞上來,雙臂抱住這名健壯的年輕人,用力拍著他的背。

凱德立越過貝拉格肩頭看著丹妮卡,對她無奈地聳聳肩,而她一隻異國風情的褐色眼睛,朝他一眨,臉上帶著一個閃耀溫暖光輝的大大微笑。

「我們聽說有殺手追殺你,孩子。」貝拉格解釋道,將凱德立推開約一隻手臂的距離處,帶著一副暗殺者短劍彷彿從凱德立胸口戳出來的神情打量他。「我真怕你永遠回不來了。」這名煉金師還捏了捏凱德立的上臂,顯然相當訝異年輕教士在離開圖書館的短短時間內,就變得如此結實而強壯。就像個關切的老太太一樣,貝拉格一隻手撫過凱德立鬆散的褐發,將那些老是不聽話的髮絲從他臉上撥開。

「我沒事。」凱德立平靜地回答道,「這裡是德尼爾神的屋舍,而我是名德尼爾的弟子。我有什麼理由不回來呢?」

他避重就輕的說法,連同那雙灰眼中平靜的神情,在這名容易激動的煉金師身上產生了鎮靜的效果。貝拉格似乎想衝口而出一個答案,但卻在半途閉上嘴,轉而點點頭。

「啊,還有丹妮卡小姐。」這名煉金師繼續說。他伸出手,溫和地摸摸丹妮卡豐盈的金莓色頭髮,臉上的笑容無比真誠。

然而,貝拉格的笑容幾乎立刻消失,他的手臂落到身旁,眼睛望著地上。「我們聽說了艾福利教長的事。」他輕輕地說道,搖晃著頭,臉上籠罩著悲傷的無奈。

提到胖胖的艾福利·薛爾,也就是凱德立視之如父的人,深深地刺痛了這名年輕教士。他想向可憐的貝拉格解釋,告訴他艾福利的精神與他們的神一同存活著。但他該如何啟口?貝拉格不會了解的;沒跨進過精神世界、親睹神聖與光耀感受的人,是絕對不會了解的。而沒有這層理解,凱德立說的任何話聽起來都會像可笑的陳腔濫調,一些說者跟聽者都不信的典型安慰話。

「有人傳話給我,說你想跟我談談?」凱德立轉而說道,將聲音提高,讓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個問句,藉此轉變話題。

「對。」貝拉格輕聲回答道。他的頭終於停止搖晃,而當他望進這名年輕教士平靜的灰眼時,雙眼大睜。「噢,對!」他叫道,彷彿他剛剛才記起這件事。「我想——我當然想!」

這名清瘦的男子顯然相當困窘,他跳回去店內,來到一個小櫥子前。他在一個過大的鑰匙圈上的一堆鑰匙中笨拙地翻弄,一邊不斷喃喃自語。

「你現在是個英雄了。」丹妮卡評論道,注意到那名男子的動作。

凱德立無法不同意丹妮卡的觀察結果。維賽羅·貝拉格以前看到這名年輕教士時,從來沒這麼高興過。凱德立總是個難纏的顧客,對貝拉格做出超過負擔的要求。因為凱德立曾要貝拉格做一個危險的東西,還害得這名煉金師的店鋪被炸得七零八落。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在西米斯塔的戰爭之前,也在凱德立在卡拉敦——因派斯克湖東岸城市——的表現之前。

在凱德立成為一名英雄之前。

英雄。

多麼荒謬的頭銜啊,這名年輕教士想著。在卡拉敦,他根本沒比丹妮卡、矮人兄弟依文和皮凱爾其中任何人做得多。而且,不像他堅強的朋友們,他還從西米斯塔森林的戰爭中逃開,因為無法忍受可怕的現實而逃跑了。

他再度低頭望著丹妮卡,而她那雙褐色眼睛的凝視,以獨有的方式安撫了他。凱德立注意到,她真是美麗,身形就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細緻,頭髮則在肩頭飛揚,自由地彈動著。他下結論道,她美麗而不羈,擁有一股內在力量,正透過一雙異國風情的杏仁狀眼睛清楚地閃耀著。

貝拉格此時回到他面前,似乎有些緊張,而且將雙手藏在身後。「你從精靈森林回來後,把這個東西忘在這兒了。」他解釋道,把左手伸出來。他拿著一條皮製腰帶,一邊有個寬而淺的皮套,露出一把手掌大的十字弓。

「因為我壓根沒想到要在和平的卡拉敦用上它。」凱德立輕鬆地回答道,接過腰帶,綁在腰臀邊。

丹妮卡奇異地打量著這名年輕教士。這把十字弓已經成了凱德立眼中暴力的象徵,而對那些最了解他的人而言,也象徵了凱德立對暴力的嫌惡。看到他這麼輕鬆地穿戴起它,態度還幾乎是漫不經心地,讓丹妮卡的心糾結了起來。

凱德立感覺到這名女子的凝視以及她的困惑。他逼迫自己接受了,心想在未來的日子裡,他恐怕還會做更多跌破眼鏡的事。因為凱德立已經以其他人所不能的方式,看到了萌智圖書館所面臨的危險。

「我發現你幾乎用光了所有的箭尖。」貝拉格吞吞吐吐地說道。「我是說……這批東西不收錢。」他伸出另一隻手,展示出一條子彈帶,上面滿滿裝填著為了小十字弓而特別打造的箭尖。「我想這是我欠你的——我們大家欠你的,凱德立。」

凱德立差點因這些笨拙可愛的宣言笑出聲,但他自重地抑制了下來,然後從煉金師手中接過這個非常昂貴的禮物,同時認真而肯定地點了點頭。這些箭尖的確非常特別,中間是空的,填入了一個小瓶子,貝拉格在其中灌滿了非常容易爆炸的衝擊油。

「我感謝你的禮物。」這名年輕教士說道。「請放心,你已經在圖書館對抗邪惡三一城寨的長期抗戰中,盡了一份心力。」

貝拉格聽到這些話相當開心。他又上下晃了一次頭,熱切地跟凱德立握握手。當凱德立跟丹妮卡走出去到廳堂時,他仍站在原處,臉上的笑容大得像從一邊耳朵直咧到另一邊。

凱德立仍能感覺到丹妮卡持續的不安,以及深印在她五官上的失望之情。年輕教士眯起眼,用眼神回應那失望。「我已經拋棄了罪疚,因為我已經空不出地方給它。」他只提出這些解釋。「不是在此刻,這種還有許多事情得做的時候。但我沒有忘記巴金,以及在地下墓穴里那要命的一天。」

丹妮卡轉頭望著廳堂,但卻用自己的手臂勾住凱德立的,顯示她對他的信任。

這對年輕人正朝位於南側盡頭的丹妮卡房間前進時,另外一個身影——豐滿勻稱,顯然是名女性——進入了迴廊。丹妮卡聞到一陣異國風情又濃重的香水味時,把凱德立的手臂箝得更緊了。

「你好,帥小子凱德立。」這名穿著深紅色長袍、身材火辣的女教士挑逗地說道。「你回來真是讓我開心極了。」

丹妮卡箝制凱德立的力道幾乎阻斷了他的血液循環,他感覺手指開始刺痛。他知道自己的臉脹成深紅色,就像女教士熙絲特菈那件曲線畢露的長袍一樣紅。理智上,他知道,這件衣服也許是他有史以來見過這名蘇妮——也就是愛神——教派女教士所穿過最保守的一件,不過,這可沒讓它在其他人眼裡變得保守。衣服的前襟是個深V字形剪裁,深到凱德立覺得自己若掂起腳尖,也許就能瞥見熙絲特菈的肚臍。此外,雖然這是件長袍,前方開衩卻不可思議地高,每當熙絲特菈以典型的誘惑姿態走出一步,整條美腿就一覽無遺。

熙絲特菈似乎並沒有因凱德立明顯的不舒服,或丹妮卡咆哮的怒容而不悅。她曲起一條腿,整個大腿部分完全暴露在長袍微不足道的遮掩之外。

凱德立聽見自己大口吞咽的聲音,一直沒發現自己瞠目結舌地瞪著這露骨的表演,直到丹妮卡的小小指甲已深深刮進他的上臂。

「要過來看我唷,親愛的小凱德立。」熙絲特菈挑逗地說道。她倨傲地望著凱德立臂彎中的女子。「當然,是在你沒被這麼緊緊抓住的時候。」熙絲特菈慢慢地、扭腰擺臀地走進自己的房間。她關上房門時發出的輕微喀嗒聲,被掩蓋在凱德立不斷的吞咽聲中。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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