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德立試探性地接近有一面相當陡峭的圓形小丘,以及貝利薩瑞所住的塔,心裡想著,即使是這名知識豐富的魔法師,也無法理解多少發生在他身上的怪事。實際上,凱德立甚至根本不知道這名魔法師是否會見他。他的確曾為貝利薩瑞寫過一些有價值的東西,但他們還稱不上是朋友。而且,凱德立也不確定貝利薩瑞是否在家。
當這名年輕學者看到近七十度陡坡上的景緻,從不起眼的草皮變成排列規則且形狀均勻的石階時,總算稍微輕鬆了一點。這名魔法師在家,而且顯然看到凱德立走過來。
凱德立走上七十五級階梯,來到小丘的平坦頂部,那裡有圍繞著塔而上的鵝卵石步道。凱德立得走過塔基部約一半的距離,因為貝利薩瑞今天把階梯放在離入口側邊遠處。石階從來不在小丘上的同一處出現,而凱德立到現在都還沒搞清楚,這名魔法師是每次都變出新的石階,且有辦法旋轉塔基下方理應不會動的小丘,或者只是欺騙來訪者,讓他們弄不清楚階梯的真正位置。凱德立覺得後者的這個可能性,也就是欺騙,是最可能的,因為貝利薩瑞擅長使用魔法來製造幻象。
當凱德立接近時,塔樓那鑲著鐵框的門扉大大地打開(或者它本來一直就是開著,只是看起來像關著而已?凱德立一面這麼想)。凱德立跨過門檻後停了一下,因為一陣石塊摩擦聲傳來,門廳的一整片石牆變形然後旋轉,堵住了往裡的入口,同時露出一條充滿蜘蛛絲的階梯,通往一片黑暗。
凱德立抓抓臉上的短鬍渣,一雙灰眼好奇不已地望向這個出乎意料之外的邀請。他記起以前曾經跟艾福利教長來過這座塔幾次。而每一次,這名法術高超的魔法師都會對這兩人測試一種新的欺瞞技巧。凱德立對這次的新技巧感到頗為高興,很高興貝利薩瑞又想出新花樣,它也許能讓這名年輕人從那位行乞者所引發的難解問題中分神一下。
「這是條新路,而且是新技巧。」凱德立大聲說道,恭喜這名一定在聽著的魔法師。這名年輕學者總是充滿好奇心,他立刻從大廳牆上的火把台座上取下一支火炬,往下走去。在走了二十級呈螺旋狀的階梯之後,他來到一個低矮的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凱德立小心地研究了這個門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將手放在門上,感覺它堅實的紋理。他相當滿意木門是真的,然後就把它推開,繼續往裡面走,在門後又發現一條往下的階梯。
第二道關卡有點令人困惑。階梯的盡頭是一個交叉路口,有三條相似而不起眼的石頭通路。凱德立往前直走一步,然後又改變主意,走上左邊那條路,通過另一扇門(當然他又停下來仔細研判過),然後又是一扇門。他再度面對一個交叉路口,這個又更令人困惑,因為每條通路都各又有很多分支,左右都有。凱德立幾乎大笑出聲,並且在心裡暗暗為聰明的魔法師喝采。他無奈地聳聳肩,鬆手讓手杖落在地上,讓沒有真正眼睛的公羊頭把手來決定方向。當年輕教士往前走時,每條路看起來都差不多,他往左走,然後是右,又往右一次,最後是直走。他通過三道門,一條路往下彎成明顯的角度。
「太好了!」凱德立通過一個急轉彎之後,發現自己回到了原點,也就是第二條階梯的底端。火炬已經開始要燒完,但這名好奇的教士再度嘗試,特意選擇跟第一次不同的道路來走。
火炬燒完了,凱德立陷入完全的黑暗中。他鎮定地閉上眼,回想普世和諧之書中的一頁。他聽見德尼爾神那永不止息的歌曲中的幾個音符,然後說出正確的咒文,指向燒完的火炬尖端。他眨了好幾次眼,然後眯了起來,因為魔法光芒比之前閃閃爍爍的真正火炬還要亮上許多。等到他的眼睛終於適應了光線,他繼續往前走,轉過一個又一個的彎。
一個拖著腳走動的聲音讓他停下腳步。凱德立知道,那可不是老鼠,因為這隻發出聲音的動物——如果那是只動物的話——的體型可要大得多。
凱德立的腦海中出現一隻大公牛的影像。他記起當自己還是個小毛頭的時候,曾有一次跟艾福利教長出門,途中經過一座滿是母牛的牧場。至少,艾福利以為它們是母牛。當凱德立想起圓胖的艾福利又喘又急地被一隻憤怒的公牛追著死命跑的樣子,就不禁莞爾。
那個拖著腳走路的聲音又出現了。
凱德立考慮熄掉魔法火炬,但隨即改變了主意,因為他發現此舉的後果堪慮。他躡手躡腳地接近下一個轉彎處,脫下寬邊帽,然後慢慢地探出頭窺視。
那個拖著腳走動的聲音聽起來像人類,但可絕不是來自於一個人。它足足有七尺高,肩膀跟胸口非常寬,而且壯得不可思議,它的頭部——並沒有戴著面具之類的東西,凱德立曉得——看起來就像他小時候所看見的公牛。那隻生物只穿了一條狼皮製的腰布,沒帶武器,但這點也沒令等於是毫無武裝的年輕學者有鬆口氣的感覺。
一隻牛頭人!凱德立的心臟都快停了。突然間,他不再篤定這段穿越塔樓地下墓穴的跋涉之路,是貝利薩瑞自己想出來的。凱德立覺得,也許某些邪惡的事情發生在這名友善的魔法師身上,某些邪惡力量可能破解了這座塔的層層防禦。
一會兒之後,他的思緒跟呼吸一塊兒停了,因為這名巨大的牛頭人再度用一隻腳刮擦過地上的石頭,接著就往前猛衝,撞上凱德立,令他整個人飛過走道。當他摔落在石頭上時,弄傷了一邊肩膀,火炬也飛走了,不過魔法光芒並沒有消失。
這名牛頭人猛噴鼻息,再度衝過來。凱德立防禦性地拿起手杖,心裡萬分懷疑這微不足道的武器怎能對抗強大的怪物。怪物似乎根本不在意這根手杖,直直朝杖尖大步走過來。
凱德立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手杖揮過去,但這根細小的木棒在打上怪物的厚實胸膛時就裂開了。
牛頭人朝他揮擊,然後用長著牛角的頭頂撞過來,將凱德立往石頭擠壓。這名年輕人勉力掙脫一隻臂膀,擊打著怪物,但一點效果也沒有。這名怪物更用力地擠壓,凱德立既發不出尖叫聲,也無法呼吸。
當怪物張開巨大的嘴巴,將可怕的一口牙齒朝凱德立暴露出來的脖子咬去時,凱德立認真的覺得自己的小命即將不保。
但就在這一瞬間,這名年輕教士發現自己四周圍繞著一圈能量場。他往下看著地上,看到那根尚未折斷的手杖。
凱德立將能自由活動的那隻手塞進怪物張開的嘴,然後往下探進它的喉嚨。一會兒之後,他將手抽回,手中握著這名怪物還在跳動的心臟。這隻怪獸退了一步,不敢再動一下。
「我往下走了兩段樓梯,但它們其實是往上的。」凱德立堅定地大聲說道,「而且還通過了六道門,其中兩道是虛擬的。所以我現在應該在你圖書館的西側。對不對,親愛的貝利薩瑞?」
虛擬的牛頭人消失了,但奇怪的是,凱德立手中仍握著那顆跳動的心臟。周圍的場景還原到原來的樣子,也就是西側部分,如同凱德立所推測的一樣。而有著一副濃眉跟鬍鬚的貝利薩瑞——帶著困惑、近乎驚嚇的表情——正無力地倚在一個裝書的箱子上。
凱德立朝他眨眨眼,然後張開嘴,表現出彷彿要對手中的東西咬上一口的樣子。
「噢,你!」這名魔法師叫道。他轉開身,一手捂上嘴巴,試著壓掉一股想吐的慾望,「不要這樣!拜託!」
凱德立將這個噁心的影像消去,用意志命令它消失,雖然他也不清楚自己一開始是怎麼把它給具像化的。
「你怎麼做到的?」這名魔法師喘息著問道,終於比較鎮定了一點。
「我的法力最近產生了相當變化。」凱德立試著回答,「變強了。」
「我可從沒聽說過像那樣的牧師法術。」貝利薩瑞堅持道,「能創造這麼完美的幻象……」光是用說的就讓魔法師重新想起心臟的樣子,讓他再度噁心地乾嘔了一下。
凱德立知道貝利薩瑞顯然還不清楚狀況。「我沒有製造幻象,」這名年輕學者解釋道,對魔法師也同時是對自己,「我也不具有創造那景象所必需的魔力。」
魔法師屏除了剩餘的噁心感,因為他對凱德立所暗示的事感到極大興趣。他安靜地走過房間,朝年輕教士行去。
「我看到聚集的能量,」凱德立繼續說道,「發現到如何使用它……然後就將你製造的大幻象……歪曲了。」
「難道你不能像其他大部分的教士一樣,把幻象整個解除就好嗎?」貝利薩瑞悻悻然問道。
凱德立聳聳肩,「我以為我已經做到了,」他苦笑地回答道,「用一種足以跟你的幻象匹敵的方式。」
貝利薩瑞輕觸了自己垮垮的羊毛帽,向這名年輕教士致意。
「不過我並不確定。」凱德立承認道,「事實上,我不太清楚自己的魔法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也是我會來的原因。」
貝利薩瑞將這名年輕人帶到隔壁的客廳,然後他們各自找了一張舒適的椅子坐下。魔法師拿出了四樣東西——三枚戒指和一根細細的魔杖——那是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