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德立多麼想闔起那雙眼睛!他以意志力強迫自己走到死去的祭司身邊,將他的頭轉開,不讓他指控的目光盯著自己,但那是沒有用的,凱德立也明白。他沒有力氣靠近巴金。他往一旁走了幾步好靠近丹妮卡一點,但他一轉過頭,就想像死去祭司的眼睛仍跟隨著他。凱德立不知這對眼睛是否會永遠跟在他身後。他一拳捶上地板,想要甩開罪惡感,把祭司的瞪視當成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他提醒自己,一切都是情勢所逼,更堅定地告訴自己不能造成遺憾。
當一個嬌小的身影突然從祭司身邊的門口沖入時,他防衛性地彈了一下,結果發現是波西佛,勉強露出虛弱的微笑。波西佛爬到他身上,坐在肩頭,一如往常地吱喳抱怨。凱德立以一隻手指拍拍松鼠的耳朵間,是為了松鼠也是為了自己好,然後走到朋友們的身邊。
丹妮卡似乎睡得很安詳,但凱德立的叫喚或搖晃都叫不醒她。他發現兩名矮人也是同樣的處境,如雷鼾聲一搭一唱,發出磨石頭般的奇特和諧聲音。皮凱爾的鼾聲聽來尤其心滿意足。
凱德立開始擔心起來。他相信戰鬥終於勝利了,但他為何無法喚醒朋友?他們會睡多久?凱德立聽說過有詛咒會讓人昏睡千年,或是除非滿足特定的條件,否則睡眠之人無論多久都醒不過來。
也許戰爭尚未勝利。他回到祭壇邊,檢視瓶子。瓶子在他的肉眼觀察下似乎完全無害,但凱德立打算更深入的研究。他以一連串的放鬆練習讓思緒陷入半冥想的出神狀態。他可以看得出紅霧正快速退散,被關起的瓶子也沒再繼續散發出霧氣。這讓凱德立有點希望,也許他們會一路睡到所有的紅霧消失。
然而瓶子本身看起來並未停止運作。凱德立感應到一種生機,一股能量蘊藏於瓶子中,不斷鼓動的邪惡氣息雖被封起但沒有被摧毀。這也許只是他的想像,抑或許他認為是生命體的東西其實只是自己恐懼的呈現。凱德立真的認真開始考慮瓶子中剩餘的閃爍光芒,是否正在助長殘餘的霧氣。邪惡的祭司稱呼這片紅霧為無上致命恐怖,是塔洛娜的代理。凱德立認出污穢女神的名字,還有這個名號,通常是頒給塔洛娜最高層級的神職人員而已。如果這紅霧真的是神的物品,那光憑簡簡單單的塞子是不夠的。
凱德立脫離冥想,坐在地上考慮該如何處理眼前的情況。他最後決定,關鍵是在於接受邪惡祭司對瓶子的形容,而不是只把它當成某種強大但屬於俗世的魔法。
「以神對付神。」凱德立片刻後嘟囔道。他再次站在祭壇面前,不是研究瓶子,而是前方晶光閃閃,鑲滿金銀珠寶的大碗。凱德立擔心這東西會含有何種魔法,但他毫無遲疑地決定要冒險,將碗側到一旁,倒出被邪惡祭司的污穢雙手玷污的水。
他拿起一塊布,正是巴金自己的一片衣物,完全仔細地擦過碗,然後在皮凱爾臨時創造出的門邊拾起紐灣德爾向來飽滿的水袋。他重新進入房間時,刻意不看紐灣德爾,打算要直直走到祭壇邊,卻被波西佛拖延。松鼠坐在半變身狀態的死去德魯伊身上。
「你快走開。」凱德立叱喝,但波西佛只是坐得更直,興奮地發出滴答聲,掏出某種小物品。
「你拿了什麼?」凱德立問道,緩緩地退開以避免嚇到容易興奮的松鼠。
波西佛拿出一個橡木葉的墜子,正是西凡努斯的神聖記號,掛在一條細皮繩上。
「不可以拿那個東西!」凱德立開始想罵它,但他發現波西佛其實有打算。
凱德立彎腰,更仔細地研究波西佛,並在睿智的德魯伊臉上尋求指引。紐灣德爾如此平靜接受命運的臉讓他看得目不轉睛。
波西佛在凱德立的耳朵邊尖叫,要求他注意他。松鼠伸出墜子,試圖示意要朝祭壇去。
凱德立的臉因迷惘而揪成衣團。「波西佛?」他問道。
松鼠焦慮地繞個圈,然後快速地搖頭。凱德立臉色一白。
「紐灣德爾?」他怯生生地問道。
松鼠伸手向他遞出神聖的標誌。
凱德立思考片刻,想起德魯伊們的宗教認為死亡是生命的自然延伸,於是接下了橡木葉,開始朝祭壇走去。
松鼠突然甩甩身子,跳上凱德立的肩膀。
「紐灣德爾?」凱德立再次問道。松鼠沒有回答。「波西佛?」松鼠的耳朵翹起。
凱德立停住腳步,思索方才發生的事情。他的直覺告訴他,紐灣德爾離去的靈魂不知如何運用了波西佛的身體把訊息傳遞給他,但他固執的實際面告訴他,整件事可能都是他想像的。無論如何,他手中正握著德魯伊的神聖標誌,而西凡努斯的協助只會是件好事。
凱德立這時開始希望他對於萌智圖書館低階教士需要進行的日常簡單儀式有更留心。他以顫抖的雙手將水從紐灣德爾的水袋倒入鑲滿珠寶的碗中,同時一面無聲呼喊著紐灣德爾信奉的神祇名諱,一面放入神聖標誌。
凱德立認為要封住這麼邪惡的東西,兩個神總比一個神好,況且紐灣德爾的神是專司自然秩序,在抵抗詛咒上可能是最有效的神明。他閉起眼睛,念誦凈水儀式,幾個不常說的字被他念得磕磕巴巴的。
儀式結束,凱德立手中只剩下希望。他拿起邪惡的瓶子,輕輕地將它浸泡在水中。水突然一冰,染上瓶子內的相同顏色,凱德立開始擔心他的行為其實是毫無意義。
然而,片刻後,水和瓶子的紅色光芒同時消失,凱德立仔細地端詳兩者,隱約感覺得到不斷鼓動的邪惡力量已經消失了。
他身後皮凱爾的鼾聲停止:「喔喔?」
凱德立小心翼翼地端起水,環顧四周。丹妮卡和兩名矮人都有蘇醒的跡象,只是還沒完全清醒。凱德立走到房間里的一個小櫃邊,將碗收起,轉身離去時同時將門關好。
丹妮卡呻吟著坐起身,雙手捧著頭。
「俺的頭。」依文口齒不清地說道。「俺的頭。」
半個小時之後,他們從圖書館南方的一條隧道鑽出,皮凱爾和依文抬著紐灣德爾的僵硬軀體,矮人們和丹妮卡都感受到極大的頭痛。拂曉的曙光在凱德立的眼裡看來是如此美好,讓他相信這代表一切都已經恢複原貌,惡夢終於結束。他的三名同伴們一看到亮光,便開始大聲呻吟,遮住眼睛。
凱德立原本想取笑他們,但他一轉頭看見的紐灣德爾讓他再也毫無笑意。
※※※
「啊,你在那裡啊,魯佛。」艾福利教長進入高瘦男子的房間時說道。齊爾坎·魯佛躺在床上,虛弱的呻吟,過去幾天內得到的傷口都在隱隱作痛,再加上一陣不肯止息的頭痛。
艾福利歪歪倒倒地走到他身邊,每走幾步路就得停下來打個大嗝。艾福利的頭也在痛,但跟他腫脹的腹部比起來,那根本算不了什麼。「快點起來吧。」教長說道,伸手抓住魯佛虛軟的手腕。「凱德立呢?」
魯佛沒有回答,甚至不允許自己眨眼。詛咒雖然已經消失,但魯佛沒有忘記他過去幾天在凱德立和武僧丹妮卡手中遭受的挫敗。他也沒忘記自己的行為,而他更害怕未來會有人來指控他。
「我們有太多事情要做。」艾福利繼續說道。「太多事情。我不知道圖書館發生了什麼事,但的確是很邪惡的事情。死了人啊,魯佛,死了很多人,而且有更多人不知所措地到處亂走。」
魯佛終於強迫自己坐起。他的臉上有多處瘀青和凝血,手腕和腳踝仍因矮人的捆綁而疼痛,但他此刻幾乎沒留神自己的痛楚。他發生什麼事了?他為何這麼愚蠢地去追丹妮卡?他為何以攻擊性的方式這麼清楚地向凱德立展現他的嫉妒?
「凱德立。」他輕聲吐氣。他幾乎殺死了凱德立。他害怕可能的後果,也幾乎同樣害怕這個回憶。過去宛如從心中一面黑暗的鏡子折射出來,而他不確定他喜歡鏡中看到的自己。
※※※
「過去五天來都沒有更多意外。」梭比克斯學院長對聚集在會客大廳中的所有人說道。所有倖存的教長,無論是歐格瑪或德尼爾教派都有出席,也包括凱德立、齊爾坎·魯佛,還有兩名僅存的德魯伊。
梭比克斯翻翻報告,然後宣布:「萌智圖書館會復原。」
一陣頗為自製的歡呼和點頭。未來或許看起來會再度恢複光明,但離現在不遠的過去不能就這麼輕易地忘懷,尤其是依爾瑪特教派來訪者的集體屠殺,還有英勇的德魯伊紐灣德爾之死。
「我們必須感謝你。」梭比克斯對凱德立說道。「你還有你那些非教派中的朋友們。」他朝德魯伊們點點頭。「你們展現極大的勇氣和智慧來打敗侵入我們的邪惡影響力。」齊爾坎·魯佛偷偷推了艾福利教長一下。「怎麼?」梭比克斯學院長問道。
「有人要求我要提醒諸位,雖然凱德立很勇敢,但在整件慘劇中他並非不需負擔責任。」艾福利開始說道。他朝凱德立瞥了一眼,顯示他完全沒有在對年輕的學者生氣,反而還很欣賞他抵抗進攻祭司的舉動。
凱德立沒有生氣。在見識過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