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德立坐在窗戶前面,看著晨曦,拿卡卡沙豆與奶油餅乾喂波西佛。光輝平原今早真是名副其實,沾滿露珠的草葉捕捉住清晨的陽光,投射回天際,形成令人目眩的舞蹈。太陽升得更高,一線光芒移動到雪片山脈的山腳下。少數幾個仍為黑夜的谷地點綴其中,一絲晨霧從南方的音普立司克河升起,河水灌注入東方的大湖。
「痛死了!」凱德立大喊,將手從飢餓的松鼠嘴邊抽開。波西佛咬得太興奮,牙齒穿過餅乾,刺入凱德立的掌心。凱德立以拇指和食指捏住傷口以壓制流血。
波西佛忙著將爪中的卡卡沙豆舔乾淨,似乎沒注意到凱德立的痛楚。
「這是我自己的錯。」凱德立承認。「有卡卡沙豆和奶油餅乾時,我不能預期你會有理智的表現。」
波西佛的尾巴興奮地亂甩,但除此之外,凱德立根本看不出松鼠有在聽他說話的任何跡象。年輕人將注意力再次轉向外面的世界。日光已經照耀在圖書館上,雖然清新的明亮光芒令他眯起眼睛,他的臉仍因朝陽而感到溫暖愉快。
「今天仍會是美麗的一天。」他說道,說出口的同時,也意識到自己可能一整天都會被塞在陰暗又無聊的酒窖,或是艾福利教長特別為他找到的地洞中。
「也許我能騙他讓我今天去整花園。」凱德立對松鼠說道。「我可以幫助老穆力維。」
一聽到工友的名字,波西佛就開始很興奮地吱吱喳喳。
「我知道。」凱德立安慰地說道。「你不喜歡穆力維。」凱德立聳聳肩,微笑地想起他看過駝背的老工友揮舞著草鈀,朝波西佛和其他松鼠坐著的大樹連聲威脅,因為松鼠們在他剛清好的地上灑滿了橡果殼。
「拿去吧。」凱德立說道,將剩下的餅乾推向窗檯。「在艾福利逮到我之前,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他放波西佛獨自坐在窗台上,松鼠繼續大嚼大咬,順便舔舔爪子,享受溫暖的天光,顯然已經忘記聽到穆力維這個名字時感到的不安。
※※※
「你瘋了!」依文大喊。「你當不了的!」
「嘟答!」皮凱爾憤慨地回答。
「你認為他們會接受你嗎?」依文大吼。「小子,你告訴他!」他朝剛走進廚房的凱德立喊道。「告訴那個笨蛋,矮人不能當德魯伊!」
「你想當德魯伊?」凱德立好奇地問道。
「喔喔!」快樂的皮凱爾高聲道。「嘟答!」
依文受夠了。他抓起一隻煎鍋,朝他的兄弟狠狠砸去,半熟的蛋就這麼被拋到地上。皮凱爾不夠敏捷,來不及避開,但他總算是來得及彎腰,以腦袋承受了這記攻擊,也沒受到什麼嚴重損傷。仍然憤怒的依文想抓起另一隻鐵鍋,但凱德立抓住他的手臂好制止他。「等等!」凱德立請求。依文頓了頓,甚至吹起口哨來顯示他很有耐心,然後大喊:「夠久了!」接著將凱德立推倒在地。矮人抓起煎鍋向前急沖,但如今手中握有同樣武器的皮凱爾已經作好迎敵的準備。
凱德立在許多描述英勇戰鬥的故事中,都聽過金屬相交尖鳴的形容,但他從來沒想到這個聲音居然會來自兩名拿著鐵鍋對決的矮人。依文第一招佔了上風,朝皮凱爾的前臂狠划上一道。皮凱爾悶哼一聲,立刻朝依文的頭頂回敬一捶。依文向後退了一步,想要制止亂滾的眼珠。他看到一旁堆積滿滿的桌子,突然靈機一動,顯然是剛才頭腦被撞擊的後遺症。皮凱爾報以微笑。「湯鍋?」依文問道。
皮凱爾等不及地大力點頭,兩人同時衝到桌邊,抓起一隻剛好吻合的鍋子。食物漫天亂飛,隨後是認為太大或太小的鍋子。依文和皮凱爾再次開始對戰,揮舞著英勇的煎鍋,頭上帶著去年裝盛肉粥的器具。凱德立驚訝且茫然不解地看著,不太確定該如何採取行動。一開始還覺得有點好笑,但依文和皮凱爾手臂、臉上逐漸增加的紅痕與淤青則是另外一回事。凱德立以前看過他們吵架,也習慣矮人間會有各式各樣的怪事發生,但就算以依文和皮凱爾的標準看來,現在的情況還是太誇張。
「快住手!」凱德立朝他們大叫。皮凱爾的回答是一把飛來的菜刀,從凱德立的頭邊千鈞一髮地飛過,深埋入他身邊的橡木門足足一寸深。凱德立難以置信地盯著仍在微微餘震的致命器具,知道眼前的情況極不對勁,且無比危險。但年輕的祭司並未因此而放棄,他只是換個方式。「我知道有更好的打法!」他大喊,小心翼翼地靠近矮人。
「啊?」皮凱爾問道。
「更好的?」依文也問道。「打法?」依文似乎已經打定主意,因為皮凱爾正逐漸贏得這場廚具戰爭,但皮凱爾只是利用依文暫時的遲疑加緊進攻。皮凱爾的鐵盤揮下,發出嗡嗡聲響,用力敲上依文的手肘,讓黃鬍子矮人摔了一個跟斗。皮凱爾立刻把握良機,邪惡的鐵盤高高舉起,準備補上一記。
「德魯伊不拿鐵制武器打架!」凱德立大叫。
「嗚。」皮凱爾說道,揮到一半停了下來。兩兄弟對看片刻,聳聳肩,將鐵盤鍋子都拋在地上。
凱德立的腦子轉得飛快。他拍乾淨長桌子的一塊。「來這裡坐著。」他告訴依文,拉過來一張板凳。「你坐在這裡。」他告訴皮凱爾,示意依文對面的另一張椅子。「把你們右手的手肘放到桌子上來。」凱德立解釋。
「比腕力?」依文不可置信地嗤笑。「把我的鐵盤還來!」
「不!」凱德立大喊。「不。這樣比較好,才能真正較量力氣。」
「哼!」依文一哼。「我會宰了他!」
「喔?」皮凱爾說道。
兩人粗暴遞雙手交握,凱德立還來不及下令或要求他們將手排好,他們已經比了起來。他端詳他們片刻,想要留在這裡看看事情會如何結束,但這對兄弟旗鼓相當,而他們的競賽可能持續好一段時間。凱德立聽到大開的門外有更多祭司的腳步聲,又到了午間贊誦的時候。無論手邊有多緊急的事情,凱德立這次真的再也不能遲到。他看著兩人爭鬥片刻好確保他們比得很認真,然後不解地搖搖頭離開。他從童年時就認識依文和皮凱爾,至今已經十多年,但他從來沒看過他們對彼此動手。如果光是動手還不夠嚴重,門上仍然巍巍顫抖的剁骨刀清楚證明,有哪裡非常不對勁。
※※※
尚提克里弟兄的嗓音美妙如常,大廳中充滿了完美的樂音,聚集的祭司和學者們誠心享受著他的歌聲,但人群中最敏銳的人,包括凱德立都不斷觀察著群眾的反應,彷彿他們注意到尚提克里的歌聲少了些什麼。音符準確,歌詞也正確,但歌曲似乎缺乏力量。
尚提克里沒有注意到。他一如往常地表演,唱著多年來固定在中午時演唱的歌曲,但這是他第一次切切實實地心不在焉。他的思緒飄到山腳下的河川,現在河水正因冬季的融雪高漲,滿是鱒魚和鱸魚。人家常說在尚提克里弟兄的心裡,歌唱是第一,釣魚是第二,但如今他正發現也許人家所認為的順序並不完全正確。
然後,發生了。
尚提克里弟兄忘詞了。
他站在大廳的講台上,十分困惑,腦海中強烈閃過奔流河水與跳躍肥魚的景象,令他更加混亂,思緒離唱歌更遠。
大廳中開始散布悄悄話,許多人不敢相信地張大了嘴。向來鎮靜的梭比克斯學院長冷靜地走向講台。「請你繼續吧,尚提克里弟兄。」他溫柔、安撫地說道。
尚提克里無法繼續。德尼爾之歌比不上跳躍鱒魚的喜悅聲音。
悄悄話變成小聲竊笑。梭比克斯學院長又等了一會兒,然後覆在艾福利教長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艾福利教長顯然比他的上司受到更大的衝擊,隨即解散這場聚會。他轉身想詢問尚提克里,但歌者已然離去,跑去找他的魚鉤和釣竿。
※※※
凱德立趁大廳里的一陣混亂逃開艾福利的視線。他一個早上都很無聊地在刷地板,但他總算是把工作完成,能夠自由行動,至少是直到艾福利發現他閑閑沒事做,又下達了些新的命令。艾福利現在忙著弄清楚尚提克里弟兄發生了什麼事。如果凱德立判斷無誤,尚提克里的不幸事件會讓教長忙上好一段時間。尚提克里是眾人認為德尼爾教派中最虔誠的祭司之一,而他最高的職責,他唯一的重要任務,就是午間贊誦。
凱德立也很關切儀式中的意外,尤其是他看了今早矮人兄弟的行為。而且,比尚提克里唱歌出問題更令人擔心的是,他沒有看到丹妮卡參加午間贊誦。她並未參與歐格瑪或德尼爾教派,所以不需要出席,但她鮮少錯過,而且從來不會在未通知凱德立的情況下缺席。
更令人不安的是,齊爾坎·魯佛也不在。
圖書館主館在一樓,離大廳不遠,凱德立決定從這裡開始尋找。他快步前進,半走半跑,疑心開始升起。側廊發出的呻吟讓他突然停下腳步。
凱德立瞥過角落,看到齊爾坎·魯佛從台階走下,重重靠在牆上。魯佛似乎說不出話來,臉上滿是鮮血,每走一步都看起來像要跌倒。
「發生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