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謎團

丹妮卡從教長的表情和齊爾坎·魯佛在教長身後亦步亦趨的樣子,就知道凱德立又犯錯了。她推開原先在閱讀的書籍,雙手交迭在桌上。向來對圖書館客人們很有禮貌的艾福利毫不避諱地馬上切入重點。「他在哪裡?」教長質問。

「他?」丹妮卡回答。她很清楚艾福利是在問凱德立的事情,但她不喜歡教長的語氣。

「你知道……」艾福利大聲地開口,但隨即意識到丹妮卡的不滿,環顧四周,尷尬地脹紅了臉。

「對不起,丹妮卡小姐。」他誠心地道歉。「我是以為——我是說,你和……」他用力一跺腳好穩住自己,然後大聲宣布:「那個凱德立實在讓我煩死了!」

丹妮卡帶著笑容點點頭,接受了他的道歉,甚至還蠻同情艾福利的心情。凱德立有著很容易分心,也不受拘束的自由靈魂,但德尼爾教派和大多數的正式宗教組織一樣,都是以嚴格的紀律為根本。丹妮卡很輕易就可以回想起凱德立有多少次跟她約好時間地點,但卻放她空等,最後只好獨自回到房間,咒罵她見到他淘氣笑容與好奇眼神的第一天。

即便如此,她每次看到凱德立,仍忍不住一陣心動,現在想到了他,笑容更為燦爛,無視於艾福利沸騰的怒火。可是,丹妮卡一將注意力轉回當下,望向艾福利的肩後,她的笑容立刻消失。齊爾坎·魯佛斜斜地靠在一旁,臉上裝出關心的神色,而非他向來高出對手一招時的得意神情。

丹妮卡與他四目相交,從潛意識發出的皺眉泄漏了她對他的真正想法。她知道他勉強算是凱德立的朋友,而她也從未在凱德立面前說過他的壞話,但她的直覺就是不信任他。

魯佛從她抵達萌智圖書館的第一天,兩人碰面的第一刻起就想追求丹妮卡。丹妮卡年輕又漂亮,因此對於這類追求並不陌生,但魯佛那一天嚇到她了。當她很有禮貌地拒絕魯佛時,他只是站在原地,從高處俯視她,偏過頭,以眼睛眨也不眨的僵硬神情看了她好幾分鐘。丹妮卡搞不清楚她當時為何會拒絕魯佛,但她懷疑是因為他那雙黑色凹陷的雙眼。它們也同樣露出智慧的光芒,但凱德立的眼神是好奇,而魯佛的眼神則是狡猾。凱德立的眼睛經常喜悅地閃爍,彷彿在尋找世界上無數神秘的答案,而魯佛的眼睛也同樣在搜集資訊,但丹妮卡相信,他同時也在尋找能征服他人的優勢。

即使她和凱德立若有似無的情侶關係已是圖書館中的話題,魯佛仍未放棄追求她,經常向她示好,而她也屢次拒絕他,但她有些時候從眼角發現,他會坐在房間對面盯著她、研究她,彷彿她是本有趣的書籍。

「你知道他在哪裡嗎?」艾福利問她,這次語調大為控制。

「誰?」丹妮卡問道,幾乎沒聽到他的問題。

「凱德立!」急躁的教長大喊。

丹妮卡看著他,對他突來的情緒迸發感到吃驚。

「凱德立。」艾福利再次說道,恢複了平常的冷靜。「你知道凱德立可能在哪裡嗎?」

丹妮卡頓了頓,思考這個問題,還有魯佛臉上的表情,不知道自己是否該擔心。就她所知,凱德立去哪裡都是受到艾福利的指揮。

「我今天早上沒看到他。」她誠實地回答。「我以為你派他去工作了,聽矮人兄弟們說是去酒窖。」

艾福利點點頭。「我也是這樣想,但親愛的凱德立似乎已經懶得工作,今天晚上沒有照我的指示向我報到,去找他時也不在房間里。」

「他今天早上有在房間過嗎?」丹妮卡問道。她發現自己的目光再次被齊爾坎·魯佛吸引,她既擔心凱德立,也猜得出無論凱德立遇上什麼麻煩,必定與魯佛有關。魯佛的反應並沒有泯除她的疑慮。他眨眨眼,這在丹妮卡看來是十分罕見的動作,而且很努力地想假裝沒事的樣子,別過了頭。

「我不知道。」艾福利回答,而他也轉向魯佛尋找答案。

高瘦男子只聳聳肩。「我留他一人在酒窖里。」他說道。「他來之前我就已經在下面做了很久的事。我認為我比他早去休息也是應該的。」

艾福利還來不及提議要去搜尋酒窖,丹妮卡已經推開他出發前往酒窖。

※※※

黑暗與重量。凱德立目前的困境主要來自於這兩點:黑暗與重量。還有痛苦。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如何來到這裡,更不知道自己為何無法移動。他面朝下地趴在石頭地板上,被某種東西掩埋。他試圖想要大喊,卻沒有力氣。

他躺在那兒,腦海中看到行走的骷髏和濃密的蜘蛛網四處飛竄,但兩者既沒有形體,甚至不存在於記憶中的任何定點。他曾經在某處看見過它們,是在夢境中?但他分辨不出那裡和現在的身處這裡有何關係。

然後,他看到一閃火光,十分遙遠但朝他逼近,而當陰影幻化成高大的開架式柜子時,他終於認出自己身在何方。

「酒窖。」凱德立悶哼一聲,但光這樣就讓他疼痛半天。「魯佛?」一切都很迷惘。他記得從廚房下來這裡找魯佛清點酒窖,然後記得在離高瘦男子頗遠的地方開始工作,之後很顯然發生了其他的事情,但凱德立完全記不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凱德立!」一聲呼喊,是丹妮卡的聲音。不只一把,而是三把火把進入了巨大的酒窖。

「這裡!」凱德立用盡了力氣喊道,但他沙啞的聲音根本傳不了多遠。

火把朝不同的方向散開,不時失到凱德立看不到的地方,有時候則規律地閃爍,穿梭於滿載的酒架間。所有握火把的人都在呼喊,有艾福利、魯佛、丹妮卡。

「在這裡!」他盡量頻繁地大喊,但酒窖又寬又大,被數十個高大的酒架分成數個區域,花了好幾分鐘才有人聽到凱德立的呼喊。

齊爾坎·魯佛找到了他。凱德立抬頭看著魯佛乾瘦的五官上籠罩著一團陰影,覺得他比平常看起來更可怕。魯佛找到凱德立時看起來很驚訝,然後他環顧四周,似乎無法決定該如何反應。

「你能不能……」凱德立開口,然後頓了頓,試圖調勻呼吸。「請你……把我……把這個搬離我身上。」

魯佛仍然遲疑,迷惘和擔憂在他臉上流轉。「在這裡。」他終於喊道。「我找到他了。」

凱德立從魯佛的語氣中聽不出來多少安心。魯佛放下火把,開始搬開壓住凱德立的一堆酒桶。凱德立越過肩頭看到魯佛抬起酒桶的一角,似乎是要將沉重的酒桶翻到一邊去。他心中突然出現一個念頭,認為那高瘦男子原打算將木桶朝他頭上砸下,想要殺死他,但這念頭轉瞬即逝。然後丹妮卡跑來,幫助魯佛推開木桶。

艾福利教長還沒來得及趕到,所有的酒桶就已經清光了,凱德立開始試圖想站起。

丹妮卡將他壓下。「不要動!」她堅持地指示,表情嚴肅,褐色杏仁眼睛專註且不容反駁。「我得先檢查你的傷勢才行。」

「我沒事。」凱德立本想堅持,但丹妮卡對他的話恍若未聞,因為她被嚇到了,而這名頑固的女子被嚇到時,通常很不容他人爭辯。凱德立不是很認真地再次嘗試坐起,但這一次丹妮卡強勁的雙手阻止了他,朝他頸後一個特別脆弱的地方壓下去。

「我有辦法可以阻止你掙扎。」丹妮卡向他保證,凱德立一點不懷疑她所言非虛。他將臉頰靠上合迭的手臂,任由丹妮卡擺布。

「這怎麼發生的?」紅臉圓滾的艾福利氣喘吁吁地趕上來。

「我離開時他在點算酒瓶。」魯佛緊張地開口。

凱德立的臉因迷惘而皺起,再次試圖想釐清模糊的記憶。他很不安地覺得魯佛想要把解釋表達成一種指控,令他不禁心想,他今天遭遇的麻煩,魯佛該負多少責任。一個堅硬,類似靴子的東西抵上他的後背,但感覺旋即消失,他甚至來不及搞懂那是什麼感覺。

「我不知道。」凱德立誠實地回答。「我就是記不得。我原本在算……」他停語不發,焦急地搖搖頭。凱德立依賴知識而存在,他不喜歡非邏輯性的謎團。

「然後你跑走了。」艾福利為他說完。「你應該在工作,結果去探險了。」

「傷口不太嚴重。」丹妮卡突然打斷他。

凱德立知道她是故意要擋下教長逐漸高升的激動情緒,於是他微笑表達感激,丹妮卡則忙著扶他站起。雖然凱德立還是得靠在丹妮卡身上好幾分鐘才站得直,但能再次站起來感覺真好。艾福利的假設不知為何無法跟凱德立的記憶銜接——無論他該記得什麼。他不相信他是剛好「跑走」,結果碰上麻煩。「不。」他發表自己的看法。「不是這樣的。這裡有東西。」他看看丹妮卡,然後看看魯佛。「有沒有光?」

這個詞引發出他另一個記憶。「門!」他突然大喊。

如果火光更明亮,他們都會注意到齊爾坎·魯佛突然面無血色。

「門。」凱德立在說道。「在酒桶堆成的牆後面。」

「什麼門?」艾福利質問。

凱德立頓了頓,思索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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