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陽光與暗影

紐灣德爾一走出大門口,立時感到精神一振,之前是輪到他翻譯苔蘚典籍,在密閉的房間里縮在一本老書前好幾個小時。雖然他懷疑自己是否其實比較偏好文明的生活,他還是很確定自己寧可要開闊的天空而不是任何屋頂。

他現在應該要回到小房間裡面休息,由克雷歐繼續譯書的工作,阿賽特進行每天例行的德魯伊儀式。紐灣德爾鮮少違抗阿賽特的命令,但他能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因為無論床有多舒服,他都寧願在山間小路中行走,而不是待在房間里。

德魯伊看到波西佛在林蔭大道旁的枝丫間跳躍。「白色的朋友,你願意來跟我說說話嗎?」他喊道。

松鼠朝紐灣德爾的方向看了看,然後望向另一棵樹。紐灣德爾順著視線,看到另一隻普通的灰色母松鼠正動也不動地坐著觀察他。

「非常非常抱歉。」紐灣德爾朝波西佛以松鼠語說道。「我不知道你正有要緊的事。」他深深一鞠躬,繼續高高興興地在山路上前行。波西佛朝離去的德魯伊吱喳片刻後,跳回伴侶身邊。

早上變成了下午,德魯伊仍繼續走著,離開了萌智圖書館的範圍。他前一陣子已經離開了主山路,循著一條鹿徑深入荒野。這是他最自在也最平靜的地方,而且他很有信心,不會有動物來攻擊他。

雲朵在遠方的山脊邊聚集,宣告一場常見的春雷暴雨又將到來。德魯伊和動物一樣,並不懼怕天氣的變化,在暴雨中行走,他認為只是洗個澡,在布滿白雪的小路上跳行滑步也只是嬉戲,不過雖然聚集的烏雲掃不了德魯伊的興緻,它們仍提醒他,他在圖書館中還有任務,阿賽特和克雷歐很快就會發現他不在。「再走遠一點點就好。」他對自己承諾。

他原本打算過不久就要轉身離開,但片刻後看到一隻老鷹,在溫暖的高空氣流中盤旋。老鷹也看到了他,立刻朝他撲來,憤怒地揮舞著利爪。一開始,紐灣德爾以為對方是要來攻擊他的,但他好不容易才從它興奮的吱喳聲中分辨出,原來它認得他是朋友。

「你碰到什麼問題了?」紐灣德爾問著老鷹。他對鳥語的了解還算不錯,但老鷹太過焦急,說得太過快速,紐灣德爾只聽得懂對方正清楚地傳達警告危險的訊息。

「帶我去看。」德魯伊回答,而他同時吹著口哨,比出揮爪的動作以確定老鷹了解。大鳥衝去,高飛入空中好讓紐灣德爾能看到它一直飛入深山中的身影。

他終於爬到一道光裸的高山山脊後,風吹得他的綠色斗篷轟轟作響。德魯伊此時才了解老鷹為何如此焦急。在山溝對面,三隻臟灰色,類似於猴子的身影正在爬上一面垂直的高崖峭壁,運用靈活的尾巴和四隻爪來攀住最細小的縫隙與裂痕。山崖頂邊有一道淺淺的平台,裡面有一大堆的木棍與樹枝,正是一座鷹巢。紐灣德爾猜得出巢里有什麼。

憤怒的老鷹不斷沖向侵入者,但它無用的飛翔只是引來怪物們朝它吐口水,或是以銳利的爪子揮擊它。

紐灣德爾認出那是蘇怪物,但對它們沒有直接的認識,也從來沒有遇到過。眾人皆同意它們既凶暴又嗜血,但德魯伊們並沒有對它們採取正式行動的立場。它們是有智慧、邪惡的族群,還是只是強大的獵食者?因為它們的兇猛而令人懼怕?它們是動物還是怪物?

對許多人而言,這個差別毫無意義。但對德魯伊而言,這與宗教的信條有絕對性的關係。如果蘇怪物是動物,那「邪惡」一詞就不適用於它們,而紐灣德爾不能協助可憐的老鷹。只可看著它們激切地攀爬,口水沿著滿是利牙且大張的嘴巴流下,紐灣德爾知道自己必須採取行動騙他喊出幾聲比較常見的警告,蘇怪物們突然停下,看著他,顯然是第一次注意到他。它們呼叫、吐口水、威脅地揮舞利爪,然後繼續上爬。

紐灣德爾再次呼叫。蘇怪物們無視於他的動作。

「引導我,西凡努斯。」紐灣德爾懇求,閉上眼睛。他知道宗派中最偉大的德魯伊們曾開會商討過這些少見卻令人惡夢連連的怪物該如何歸類,但沒有做出任何具體的結論,因此在沒有頒下指令的情況下,教派中通常的行動準則是,除非自身直接受到蘇怪物的威脅,否則不進行干涉。

但紐灣德爾的內心知道,眼前這一幕是不自然的。

他再次呼喚橡樹之父西凡努斯,接著大吃一驚,因為他相信自己聽到了神的回應。他看著最近的烏雲,計算距離,然後轉身面對蘇怪物。

「停步!」紐灣德爾大喊。「不準前進!」

蘇怪物立刻轉身,或許是被德魯伊聲音中的急切與力量所駭。其中一隻摸到一塊石頭,拿起來就朝紐灣德爾的方向丟,但山溝又深又寬,飛石無害地落入山溝里。

「我再警告你們一次。」德魯伊大喊,真心誠意地想避過打鬥。「我和你們無怨無仇,但你們不準騷擾鷹巢。」

怪物們再度啐了口口水,朝空氣兇狠地撕抓一陣。

「離開這裡!」紐灣德爾大喊。它們的回答只是一片飛沫,然後轉身繼續上爬。

紐灣德爾忍不下去了。蘇怪物離鷹巢的距離已經不容許他再浪費時間放聲警告。他閉起眼睛,抓緊吊在脖子皮繩上的神聖橡木葉標記,朝暴風雨呼喊。

蘇怪物沒有理他,全心專註於幾十尺高,滿是鳥蛋的鷹巢。

德魯伊們認為自己是大自然與自然秩序的守護者。他們和巫師及多數教派的祭司不同,德魯伊認為他們是世界的看門犬,而他們帶來的力量不過是朝大自然送出的求救呼喊,而非來自於本身內含的力量,而紐灣德爾正是以此信念呼喚黑壓壓的雲朵,引導著大自然的憤怒。

雷劈震撼了數里內的山巒,驚訝的老鷹不知何去何從地亂飛一通,紐灣德爾也差點站不住腳。當他的視力回覆時,德魯伊看到山壁上乾乾淨淨,鷹巢完好無缺,蘇怪物也消失無影,它們唯一存在的證據是一條長長的烙痕,山壁上一抹深紅的印漬,還有一小團毛,也許是斷去的尾巴,在淺台上燃燒著。

老鷹飛到巢邊,高興地喊叫,然後飛回山溝的另一邊,向德魯伊道謝。

「不客氣。」德魯伊向大鳥說道。和老鷹交談後,他對於自己方才的毀滅行為感到略微心安。大多數的德魯伊都很溫和,紐灣德爾也不例外,因此每當要戰鬥時,他都覺得很不安,不過方才雲朵回應了他的召喚,而他相信那力量是來自於西凡努斯,於是讓他更相信自己的行為是對的,而蘇怪物確實是怪物而不是大自然的獵食者。

從老鷹揮舞的腳爪中,紐灣德爾解讀出老鷹是在邀他一同前往鷹巢。德魯伊心裡是十分樂意,但天色將黑,對面的山崖在這種時分實在太難攀登。「改天吧。」他解釋。

老鷹繼續道謝片刻,向他解釋還得為未來的孵卵做許多準備,因此向德魯伊道別後飛離。紐灣德爾心中懷著誠摯的遺憾看著鳥兒離開。他希望自己的法力能更為高強,因為高階的德魯伊,包括阿賽特與克雷歐都能化身成為動物。如果紐灣德爾有像他們兩位的技巧,就可以脫下薄袍,化身為鷹,和他的新朋友一起到高山上的崖邊。更誘人的念頭是,如果紐灣德爾能變成老鷹,他就能從更好的視野來觀察壯麗的山巒,感受風破羽翅的快感,領受可從一里外就看到野鼠在草地上奔跑的銳利目光。

他搖搖頭,也甩開對於不可能事物的遺憾。這是個美麗的一天,接下來將是一場滌凈萬物的大雨,地上滿是新生的花朵,空中是吱喳鳴囀的小鳥,冷風帶來清新的空氣,每個山窪中都滿是親愛、沁涼的山泉,這都是他最愛的事物。

他脫下袍子,塞入一棵濃密的樹叢下,然後盤腿坐在高闊空曠的山邊,等著下雨。大雨滂沱而下,打在岩石上的滴答聲在紐灣德爾的耳里聽起來,是大自然最甜美的樂曲之一。

暴風雨結束時,正好迎上美妙絕倫的日落,嫣紅褪成淡粉,填塞了西方高峰與天際間的每寸空隙。

「恐怕是要晚歸了。」紐灣德爾自言自語,無奈地聳聳肩,臉上忍不住泛起孩子氣的笑意。「反正圖書館明天還會在。」他自我開脫,彎下腰拾起袍子,找個舒服的地方,準備過夜。

※※※

巴金將火爐掛在三角架上,放入特別調製的木削與熏香塊混合,但他沒有點起火爐,因為不確定要花多久時間才能找到渾沌詛咒合適的引爆點。低層界的惡魔可以是很強大的同盟,但他們通常也很煩人,不斷要求召喚者給予時間和精力,而巴金現在兩者都缺。

出於同樣的理由,巴金也把他的死靈法師之石包得緊緊的。有些鬼怪跟低層界的妖魔一樣難以控制。死靈法師之石跟魔法火爐創造的大門一樣,都會招來各式各樣的怪物,從最低層、沒有思考能力的骷髏到殭屍到狡獪的幽魂都有。

不過,雖然他施下了各式各樣的符文跟防護咒術,巴金還是無法放心地離開祭壇室,只留下穆力維這種既不聰明又不強大的人來守衛寶貴的瓶子。他需要同盟,也知道要到哪裡找。

「卡里夫。」邪惡的祭司喃喃道,拿出陶瓶。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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