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下面會怎樣? 序言

惡魔純粹的醜陋中存在著簡單的美。關於如何對待這些造物,沒有模糊不清,沒有猶豫躊躇,沒有誤解。你不會與惡魔賭博。你不會聽信他們的謊言。你驅逐他們,毀滅他們,使世界擺脫他們——即便這誘惑是,利用他們的力量保護你所認同的,陷入絕境的善。

這是很多人難以理解的觀念,亦造成許多錯誤地召喚了惡魔,並役使這些造物去達成他們初衷——可能是某個問題的答案——的法師與牧師的墮落,因為他們被惡魔的力量所吸引。他們中的很多人都認為,迫使惡魔為自己效力,用惡魔的力量支持他們的理想、他們的軍隊,將是有好處的。他們認為,如果最終的結果更好,這樣做有什麼錯誤呢?如果地精們正威脅他的國土,一個優秀的國王不是也會在深思熟慮後役使那些「被控制」的惡魔?

我並不如此認為。如果善的存在依賴於如此顯著而無可救拔的邪惡對邪惡的鬥爭,那麼將沒有什麼東西是真實的、值得保護的。

於是,惡魔唯一的用途就是吐露邪惡力量的動機,並且在他們沒有逃脫希望之時才能被召喚。卡德利在高飛之靈安全的召喚室內就如此做過,就像我所確信的,數不清的牧師和法師們所做過的一樣。但即便保護法陣是完美的,在巴洛魔或六臂蛇魔之類的強大力量誘惑之下,這樣一次召喚也並非沒有風險。

誘惑中總存在著無可救拔的邪惡的真相。無法救贖,毫無希望。而救贖在這種交道中占著至關緊要的決定地位。當救贖尚可能之時,將你的刀刃回火,當救贖即將到來之時,握緊你的刀,而當你的對手毫無救贖希望之時,就毫不留情地將之刺入他的身體。

我想知道,阿提密斯·恩崔立站在這一尺度的什麼位置?他是否果真遠離幫助與希望?

是的,我相信先前如此,但今後不會。無人幫助阿提密斯·恩崔立,是由於他從不接受任何援助。他最大的缺點是他的自尊,並非那些弱於他的戰士們的驕矜,而是完全的獨立與堅定的自恃。我可以像以任何方式了解了他的其他任何人一樣告訴他他的錯誤,但他不會聽取我的話。

即便如此,他可能還有獲得救贖的希望。我不知道他怒氣的來源,儘管它一直在增長。但無論這源頭多麼痛苦和駭人,我並不認為這能作為他殺戮行為的借口。恩崔立的標誌物劍和匕首上的血跡需要他自己承負。

我相信,他承負這一切時並不好受。它如同黑龍的吐息般焚燒著他的肌膚,嚙咬著他的內心。在我們上次的戰鬥中,我看到他黑色眼瞳中寂靜的鈍痛。我擊敗了他,可以殺死他,我也相信他希望我完成這個使命,結束他加於自己的痛苦。

然而那痛苦止住了我的刀,我希望阿提密斯·恩崔立內心深處明白他需要改道而行,他現在的道路只通向空虛與最終的絕望。我站在那裡,手持雙刀,面對毫不抵禦的他,無數思緒閃過腦海。當我看到他眼裡的痛苦,並意識到這種痛苦將導向救贖時,我怎能揮刀?但若我不揮刀,而讓阿提密斯·恩崔立走出魔晶塔,又將意味著多少人的末日?

這是兩難的選擇,是道德與平衡的轉折。我在關於我父親,札克納梵的記憶中獲得了答案。我明白,恩崔立和札克納梵的心態並非截然不同,而是確實存在相似之處。他們都生長於險惡的環境,各自有著對邪惡的判定。依他們各自的判定,他們都沒有殺過任何一個不該殺的人。為卡林港那些骯髒的帕夏們賣命的傭兵與殺手難道比卓爾家族的士兵好多少么?因而,在許多地方,札克納梵和恩崔立的行為如此相類:他們都生存在充斥著陰謀、危險與邪惡的世界,他們都從慘酷無情的法則下倖存。如果恩崔立像札克納梵看待魔索布萊城一樣看到他的世界、他的牢獄的悲慘可憐,那麼在界定自己的行為上,他和殺死了無數黑暗精靈的杜堊登家族武技長會有什麼不同?

這種比較是我追擊把瑞吉斯作為囚犯帶走(我必須承認這種做法是正當的)的恩崔立,初次到達卡林港時所領悟到的,它一直真切地困擾著我。精妙的刀法,不假掩飾的殺戮慾望,他們是多麼相像?那麼,是不是心裡對於札克納梵的感情在我能夠擊倒恩崔立之時止住了我的刀鋒?

不,我必須說,也必須相信,札克納梵顯然更能夠辨別該殺誰或不殺誰。我了解札克納梵真實的內心。我知道札克納梵擁有愛的能力,而阿提密斯·恩崔立的天性簡直無法與之相比。

至少,在現在不能。但他是否能夠從殺手的殺戮外在之下找到一線光明?

可能如此,我也將很高興知道他能擁抱那線光明。但我懷疑,是否有任何人或事能透過阿提密斯·恩崔立那厚重而難以穿透的冷漠護甲,喚起他失落的憐憫心的輝光。

——崔斯特·杜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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