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師緩緩地走過門邊,殺手則潛藏在陰影中觀察著巫師的行動。另一些聲音從走廊跟著拉威爾進入室內,但巫師似乎並未注意到。他只是關上門,走到接見室牆邊他私人的貯酒櫃那裡,柜子上只有一支蠟燭在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恩崔立急切地握緊手。對於這個人沒有告訴他關於道格·佩里偷襲的事情,他該給他什麼樣的懲罰呢?使僅從言詞上攻擊他,還是乾脆殺了他呢?
拉威爾一手拿著個杯子,另一隻手舉著一支細蠟燭走向一個枝狀大燭台。隨著越來越多的蠟燭被賦予搖曳多姿的生命,房間也越來越明亮了。在出神的巫師身後,恩崔立從他的藏身之處現身出來。
他戰士的直覺馬上令他處於戒備的狀態。在他意識最邊緣的某些事——但是是什麼事呢?——警告了他。也許這與拉威爾那不緊不慢的舉止有關,或者不過是一時的多心。
拉威爾轉過身來,當他看到恩崔立站在房間中央時向後跳了一小步——僅僅一小步。再一次的,殺手的洞察力嘮嘮叨叨地提醒著他。巫師害怕和驚訝的程度並沒有他預期的那麼強烈。
「你覺得道格·佩里能擊敗我嗎?」恩崔立諷刺地問。
「道格·佩里?」拉威爾回過神來。「我沒看到那個人——」
「別對我撒謊。」恩崔立冷靜地打斷他。「我認識你太長時間了,拉威爾,我不可能相信你會不知道這種事。毫無疑問,你觀察過道格·佩里,就如同你知曉所有玩家的所有行動一樣。」
「很明顯,並不是所有的。」巫師冷淡地回答,暗指著面前這位不速之客。
恩崔立對於自己說的最後那句話也沒什麼信心,不過他沒有深究這個問題。「你同意過,在道格·佩里襲擊我之前給我通知。」他大聲地說。如果巫師在附近有保鏢的話,就讓他們了解一下他的言行不一吧。「雖然如此,他仍然手持匕首跳了出來,而我的朋友拉威爾事前並未警告我。」
拉威爾長嘆一聲走到一邊,頹然倒在一張椅子里。「我的確知道這件事。」他承認道。「但我沒辦法作出相應的反應。」他注意到殺手危險的眼神,連忙補充。「你要理解我。所有與你的聯絡都被禁止了。」
「藻圍。」恩崔立說。
拉威爾無助地攤開手。
「我也知道,拉威爾鮮少遵循這種命令。」恩崔立繼續道。
「這一個不一樣。」另一個聲音說。一個瘦瘦高高,穿著質地精良的衣服,戴著頭巾的男人,從巫師的研究室走進了這個房間。
恩崔立的肌肉緊張起來。他剛剛才檢查過那個房間,以及巫師居住的套間中另外兩個房間,裡面並沒有人。現在他絲毫不懷疑,他們正等待著他的光臨。
「我的公會會長。」拉威爾說。「昆汀·波迪尤。」
恩崔立連眼都沒眨。他已經猜到了。
「這次的藻圍命令並非來自於某個單個的公會,而是三個最強大的公會聯合發布的。」昆汀·波迪尤澄清道。「對抗這個命令就只有死路一條。」
「如果我使用魔法和你聯絡,百分之百會被發現。」拉威爾試圖解釋。他輕笑一下以緩和緊張的氣氛。「另外,我也不擔心什麼。」他說。「道格·佩里對你來說還不能算是真正的考驗。」
「如果是這樣,那麼為什麼他被允許襲擊我?」恩崔立對波迪尤發問。
公會會長聳聳肩。「我根本無法控制那個人的行動。」
「你不必再為此煩惱了。」恩崔立冷酷地回答。
波迪尤竭力露出一個微笑。「你必須理解我們的處境……」他開始說。
「我會相信下命令殺死我的人所說的話么?」恩崔立懷疑地問。
「我沒有——」波迪尤開始說,但他被巫師研究室中傳來的一個女人的聲音打斷了。
「如果我們認為昆汀·波迪尤,或公會中其他的重要人物知道並且允許了這次攻擊的話,這個公會的據點中早就不會有活人了。」
一位身材頎長,長著黑色頭髮的女性從門口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一位臉上有捲曲長髭的強壯戰士,還有一個更為纖瘦的人,因為他將身形隱藏在黑色斗篷的遮蓋之下,甚至恩崔立也不敢斷定他是個男人。在這三個人身後,兩個全副武裝的守衛大步走進室內,並且,雖然最後一個人將門關上了,恩崔立也知道,很可能還另有一個巫師在附近,因為雖然他只是粗看了另外幾個房間一眼,這麼多人也不可能在沒有巫師幫助的情況下逃過他的眼睛。還有,這一隊人的神態十分的輕鬆——太輕鬆了。即使他們每個人都精於戰鬥,他們也沒有把握僅憑這些人的力量就擊敗恩崔立。
「我是夏洛塔·維斯帕。」那個女人眼中閃著冰冷的光。「我向你介紹卡札·喬迪恩和漢德,我們都是巴沙多尼公會的副長官。沒錯,帕夏巴沙多尼還活著,並且看到你的近況甚好,他也很高興。」
恩崔立認為這是個謊言。如果巴沙多尼還活著,巴沙多尼公會將更早與他聯繫,並且也不會在這麼危險的情勢下會面。
「你加入任何公會了嗎?」夏洛塔問。
「我離開卡林港的時候沒有,現在我剛剛回來。」殺手回答。
「現在你加入了。」夏洛塔滿意地說。恩崔立覺得自己沒有立場否定她的宣告。
這樣的話,他就不會被殺掉了——至少現在不會。在夜晚,他不用再提防著各路殺手的偷襲,也不必再與道格·佩里那種魯莽的蠢貨再打交道。巴沙多尼公會將他視為自己人,並且允許他接受他願做的任何任務——當然,除了去暗殺公會內部的人——但是,他主要的聯絡人卻是那個他絕不信任的卡札·喬迪恩,還有漢德。
這天夜裡,他靜靜地坐在黃銅賭局的屋頂上,並且知道自己應對局勢的變化感到滿意。他不可能有比這更好的出路了。
雖然如此,由於某種他不能徹底了解的原因,恩崔立卻一點也不高興。他找回了他從前的生活方式,如果他仍想那樣生活的話。以他的技巧,他很快便可恢複從前的榮光,但他現在卻知道那榮光的局限,並且即使他可以輕易地再度成為卡林港地位最高的殺手,這地位卻無法填滿他心中的空虛。
他不想重複從前那種殺人,然後得到酬金的生活。這並不是一時的感情衝動——絕不是!——但是,過去的那種生活已無法在這個人心中激起興奮的火花。
但因為他一向實際,所以恩崔立決定再干一段時間。他向屋頂的邊緣走去,無聲地跳到地面,然後走進了黃銅賭局的前門。
所有人都盯著他,但他毫不在意地穿過普通遊戲室向房間後面的門走去。一名半身人試圖阻攔他,但他邪惡的眼神令那小傢伙退避三舍。殺手一直走到門邊並推開門。
再一次的,如同他預想的一般,極其肥胖的頓頓極具壓迫力地躍入他的眼帘。
「阿提密斯!」頓頓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但恩崔立還是注意到聲音中的一絲緊張,這種反應在殺手看來是很常見的。「進來吧,我的朋友,坐下吃點東西,分享我漂亮的伴侶吧。」
恩崔立厭惡地看著堆成山的甜食,以及兩個爬在那臃腫的廢物身上,虛情假意的女性半身人。他在安全距離之外坐下了,但他並沒有動他面前諸多盤子中的食物,並且當一個女性半身人試圖接近他的時候以危險的眼神將其嚇走。
「你應當學會放鬆,以享受你的勞動為你帶來的成果。」頓頓說。「聽說你回到了巴沙多尼的麾下,因此你自由了。」
恩崔立發現,頓頓顯然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情的諷刺性。
「如果你不會放鬆和享受的話,你辛苦而危險的工作會給你帶來什麼好處呢?」頓頓問。
「這是怎麼回事?」恩崔立直截了當地問。
頓頓盯著他,因肥胖而下垂的臉上現出迷惑的表情。
作為解釋,恩崔立看向四周,示意著所有的盤子,風塵女子,還有頓頓巨大的肚皮。
頓頓臉上現出痛苦的神情。「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他靜靜地,毫無生氣地回答。
「我知道你為什麼來這裡……為了躲藏……我不是反對這個。」恩崔立說。「但是為什麼?」他的目光再度掃向盤子和女人。「這些是為什麼?」
「我選擇了享受……」頓頓開始說,但恩崔立不想聽那些。
「如果我可以讓你回到從前的生活,你會那樣做嗎?」殺手問。
頓頓茫然地盯著他。
「如果我能改變外面的情況,讓你可以自由地走出黃銅賭局,你會感到高興嗎?」恩崔立繼續施壓。「還是,你已經滿足於這個借口而止步不前了?」
「你在說謎語。」
「我在說事實!」恩崔立反擊。他試圖直視頓頓的眼睛,但那雙充滿睡意的下垂眼瞼無疑在反抗他。他甚至不敢相信,他對頓頓的怒火越燒越烈。他的某一部分渴望抽出匕首,挖出這個廢物的心臟。
但阿提密斯·恩崔立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