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責任的界限 第六章 聖像

次日,凱蒂·布莉兒從鬆軟的枕頭上蘇醒。舒適的寢室中墜著柔細的蕾絲簾帳,漏下的晨光輕拂她惺忪的睡眼。她不習慣這樣的地方,比直接睡到地板上還要不習慣。

她前一晚拒絕去洗澡,雖然艾拉斯卓女士向她保證說異域的香油和肥皂會在她身旁弄出一堆泡沫,讓她覺得自己煥然一新。對於被矮人養大的凱蒂·布莉兒,這些都是胡說八道,更糟的,還是墮落之道。她經常洗澡,但都是在山間溪流清冽的水中沐浴,從不用什麼遙遠外鄉來的香油。崔斯特曾告訴她說黑暗精靈在幽暗地域曲折彎轉的洞穴中,幾里外就能順著敵人的氣息追蹤而來。凱蒂·布莉兒以香油沐浴會是個愚蠢的選擇,很有可能對敵人有利。

而今天早上,陽光自輕紗的窗幕撒落,浴缸又放滿了熱氣騰騰的水,年輕女郎不由得重新斟酌起來。「你可真是個固執的人。」她輕聲埋怨著艾拉斯卓,明白是艾拉斯卓的魔法力使水再次騰起了熱氣。

凱蒂·布莉兒盯住那一排瓶瓶罐罐,想著前路漫漫,風塵滿途。一條不歸路。莫名的情緒油然而生,想要放縱自己,只此一次。在現實的一面還未及抗辯時,她已褪去衣衫坐入溫熱的浴缸中,細碎的泡沫厚厚地包上來。

一開始,她還緊張地一直盯住房間的門,可很快她就往浴缸中滑得深一些,完全放鬆,覺得既暖和又舒服。

「我早告訴過你了。」凱蒂·布莉兒被這話從迷糊中驚醒。她立即坐直,又馬上滑回去,困窘難當,因為在場的不僅有艾拉斯卓,還有一位好奇的矮人。他鬚髮雪白,絲製長袍輕輕飄動。

「在秘銀廳,我們習慣在進別人房間時先敲門。」凱蒂·布莉兒回覆傲然的神氣評論道。

「我已經敲過了。」艾拉斯卓回答,「你想必是陶醉在沐浴的溫暖中了。」

凱蒂·布莉兒將臉上的濕發拂至腦後,抹了一捧頰上的皂沫。她在設法挽回她的驕傲,忽視之前那尷尬的一刻,接著她氣憤地將它甩掉了——皂沫和難堪都是。

艾拉斯卓只是笑笑。

「你該走了。」凱蒂·布莉兒怒沖沖地頂撞這位尊貴之至的女士。

「崔斯特確實正前往魔索布萊城。」艾拉斯卓宣布。凱蒂·布莉兒再次坐直,滿心焦慮,面對這重要訊息之時,尷尬早已拋卻一旁。

「我昨晚冒險進入靈界。」艾拉斯卓解釋說,「在那兒能得知很多事情的答案。崔斯特旅經銀月城的北面,穿過月森林,直往由半獸人亡命隘道環繞的山脈。」

凱蒂·布莉兒仍是一臉困惑。

「那裡是崔斯特第一次自幽暗地域走出的地方。」艾拉斯卓說下去,「據說那條通道以東有個洞口。我猜他是想由同一條路回到他離開的黑暗中去。」

「送我去那兒。」年輕的女郎要求道,自水中站起,一心想要動身讓她忘了羞怯。

「我會提供坐騎。」艾拉斯卓邊說邊遞上一條厚毛巾,「附魔的馬匹能載你快速通過此地。旅程還不到兩天。」

「你不能用魔法直接送我去嗎?」凱蒂·布莉兒問。她的聲調尖銳,認定艾拉斯卓沒有儘力。

「我不知道洞口的位置。」銀髮的女士辯解說。凱蒂·布莉兒停下擦拭的動作,幾乎將已攏作一堆挽在手中的衣物跌落。她瞪大眼睛,茫然而又無助。

「這就是為什麼我找來了弗烈特。」艾拉斯卓解釋說,伸手安慰著她。

「弗烈德加·碎石者。」矮人以一種奇怪的歌唱似的音調糾正說。他誇張地舒臂,優雅地鞠了一躬。凱蒂·布莉兒覺得他看起來像是一個精靈困在了矮人的軀殼裡。第一次近看他時,她皺起了眉。她這輩子都在矮人堆里生活。從沒見過像他這樣的矮人——鬍子修得整整齊齊,長袍一塵不染,皮膚也不像一般矮人那麼粗糙硬實。在香油里泡得太多澡了,凱蒂·布莉兒如此認定,接著輕蔑地瞥一眼氣騰騰的浴缸。

「弗烈特是崔斯特走出幽暗地域後,追蹤他的那支冒險隊的成員。」艾拉斯卓繼續往下說,「在崔斯特離開那片地方後,我那好奇的妹妹和同伴們逆著精靈的來路找到了那個洞,那是通往地下通道的入口。」

「我不知道是否該給你指路。」銀月女士停了一會兒後說道,語調和神色都流露出對凱蒂·布莉兒安全的擔憂。

凱蒂·布莉兒的藍眼睛眯起來,飛快地套上衣服。她不願被小看,即使此人是艾拉斯卓也不行,也不願讓別人來決定她的路。

「我明白了。」艾拉斯卓頓首。她立即了解了凱蒂的意思,這讓凱蒂·布莉兒的動作放慢了下來。

艾拉斯卓示意弗烈特去取凱蒂·布莉兒的背包。走近那件髒兮兮的東西時,愛乾淨的矮人臉上浮現出嫌惡的神色,接著他伸長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夾起它。他可憐巴巴地瞥了眼艾拉斯卓。她沒理他,於是他走了出去。

「我沒向你要求同伴。」凱蒂·布莉兒直言不諱。

「弗烈特只是領你去入口的嚮導。」艾拉斯卓糾正說。「沒別的了。你勇氣可嘉,也有些盲目。」她補上一句。在年輕的女郎能找到話反駁之前,艾拉斯卓離開了。

凱蒂·布莉兒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水從她濕漉漉的頭髮滴落到她赤裸的背上。這廣大而危險的世上,她不過是個弱小的女孩;面對高挑而強大的艾拉斯卓,她渺小得可憐。她奮力要掙脫內心這紛亂的情緒。

然而疑懼之心徘徊不去。

兩個小時後,享用過一頓好飯,細察過補給,凱蒂·布莉兒和弗烈特就由銀月城的東大門桑達巴門出發。艾拉斯卓女士與他們同行,隨行的衛兵們與他們的領導者維持著適度的距離,既能表示尊敬,又能保持警戒。

一匹黑牝馬和一匹毛髮蓬鬆的灰色小馬正等著兩位旅行者。

「我非去不可嗎?」自從離開城堡以來,弗烈特這回問的也許是第二十次同樣的問題了。「一張詳細的地圖還不夠嗎?」

艾拉斯卓要麼笑笑要不然就裝做沒聽到。作為艾拉斯卓最喜愛的賢者,弗烈特憎恨所有可能會弄髒自己的東西,所有讓他遠離艾拉斯卓的東西。毫無疑問,前往獸人亡命隘道附近荒原的旅程既會讓他渾身塵土,又會讓他遠離他親愛的女主人。

「馬蹄鐵已附上魔法,你的坐騎飛跑得像風一樣快。」艾拉斯卓對凱蒂·布莉兒說。銀髮的女士回頭看了看滿腹牢騷的矮人。

凱蒂·布莉兒沒有立即回答,也沒有向艾拉斯卓致謝。自從今早那次會面之後,她就再沒和艾拉斯卓說過話,一直表現出冷淡的態度。

「如果運氣好,你會趕在崔斯特之前到達洞口。」艾拉斯卓說。「我懇請你向他解釋,帶他回家。他不合適留在幽暗地域,不再合適了。」

「崔斯特要去哪兒由他自己定。」凱蒂·布莉兒回嘴,但她實際上在暗示她要去哪兒由她自己定。

「當然。」艾拉斯卓贊同,又一次閃現一個微笑——那種讓凱蒂·布莉兒覺得自己很渺小的笑容。

「我不曾阻攔你。」艾拉斯卓指出,「我盡我所能助你踏上你自己選的路,不論我認為這是否明智。」

凱蒂·布莉兒輕笑。「你非得加上最後一句嗎?」她答道。

「我無權發表自己的意見嗎?」艾拉斯卓問。

「有權發表,並加諸聽者身上。」凱蒂·布莉兒如是評論。而艾拉斯卓明白了她持這種態度的原因時,現出了吃驚的表情。

凱蒂·布莉兒又是一聲淺笑,打馬前行。

「你愛他。」艾拉斯卓說。

凱蒂·布莉兒收韁停馬,側回身。現在輪到她一臉驚訝之色。

「你愛那個卓爾精靈。」艾拉斯卓說,更像是重申自己的意見,表明自己的看法,而不是闡明一件根本無須解釋的事情。

凱蒂·布莉兒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接著卻撥馬回身,揚長而去。

「很長的路。」弗烈特發著牢騷。

「那就快些回到我身邊吧。」艾拉斯卓說,「帶著凱蒂·布莉兒和崔斯特一起回來。」

「如您所願,女士。」矮人順從的回答,踢馬疾行。「如您所願。」

艾拉斯卓站在東大門,遠望著,在凱蒂·布莉兒和弗烈特已離開視線後仍久久地遠望著。這已不是第一次艾拉斯卓期望自己不曾受到統治職責的牽絆。說真的,艾拉斯卓情願拉出一匹馬在凱蒂·布莉兒身旁一同賓士,甚至到幽暗地域去歷險。必要時,去找那個已成為她朋友的了不起的卓爾精靈。

然而她不能。崔斯特·杜堊登,畢竟只是廣漠世界中一個微小的存在,是銀月女士繁忙的宮廷所要面對的絡繹不絕的懇請晉見的人群中一個微小的存在。

「走好,布魯諾的女兒。」美麗的銀髮女士悄聲低語。「走好,別了。」

※※※※

在入山漸高的石徑上,崔斯特鬆開了他的坐騎。暖風輕拂,碧空如洗,但幾天前一場風暴剛剛席捲此地,小徑仍有些泥濘。最後,因為擔心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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