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斯特感覺到了注視著他的目光。那是精靈的眼睛自引而待發的箭枝後望來的目光。遊俠毫不在意地繼續在月森林中前行,兵刃深藏,綠斗篷的帽子搭在背後,現出他又長又密的銀髮和烏木般的膚色。
陽光懶洋洋地透過茂密蔥鬱的枝葉,在林中印下一個個淡黃的圓斑。崔斯特沒有避開那些光斑,向地表精靈表明他不過是個普通的精靈,同樣熱愛陽光的溫暖。林間小道寬敞而寧靜。就一個原以為是荒野密林之處而言,頗有些不同尋常。分鐘漸漸累積成小時,隨著森林更深地將他包圍,崔斯特開始懷疑自己能否毫無意外地走出月森林。他當然不想惹麻煩,只不過想繼續前行,完成他的使命。
一會兒後,他走進一塊小小的空地。幾根圓木排成一個方架,圍著一堆石塊砌成的火坑。崔斯特知道這並非平常的露營地,而是一個公開的聚集點,一個休憩地,專提供給那些尊重森林主權及尊重由其所庇護的生靈的人們。
崔斯特沿營地周邊查看著樹木。看往一棵巨大橡樹腳下的灌木叢時,卓爾精靈見到幾個標記。儘管時光已模糊了它們的邊線,但仍能認出一個記號是直立的熊,另一個是只野豬。這是遊俠的標記,讚許地點點頭,崔斯特接著翻查樹叢根部的粗枝丫,最後找到了一個隱蔽的洞口。他小心地伸手進去拖出了一包食物、一把短柄斧,還有一皮囊的好酒。崔斯特只要了一小杯酒,很遺憾自己不能為這秘密貯藏點留下些什麼。因為在他前往兇險幽暗地域的漫漫途中,他需要現有的全部給養,甚至需要更多。
用短柄斧砍下附近的一些枯木後,他將所有的儲存物放回原位,接著在樹榦底部的苔蘚中輕刻下自己的遊俠標記:一隻獨角獸。然後他坐到最近的一根圓木上,開始生火造飯。
「你不是普通的卓爾精靈。」在他的飯還沒做好前,他身後就傳來音樂般的聲音。是精靈語,因為這音調比人類的語言更具音律美。
崔斯特慢吞吞地轉過身,明白此時很可能有幾張弓正從各種角度瞄著他的方向。他面前站著孤零零的一個精靈。這是個年輕的少女,甚至比崔斯特還年輕,雖說崔斯特不過才活過他天命的十分之一而已。她穿著森林色的衣衫,一件和崔斯特很相似的綠色斗篷,褐色的上衣和綁腿,長弓輕巧地掛在肩膀,細劍懸在腰際。黑髮閃耀彷彿泛著青芒,膚色蒼白恍若映著藍光。雙眸同樣也是明亮閃爍,是綴著金子光點的水藍。這是個銀精靈——一個月精靈。崔斯特認得出來。
他生活在地表的這些年,崔斯特·杜堊登幾乎沒碰過幾個地表精靈,而遇上的也都是金精靈。他一生中只遭遇過一次月精靈。就是在他的第一次地表之旅,同族人一起發動了一次黑暗精靈對一個小小精靈部族的突襲。當他面對這甜美的人兒時,那恐怖的回憶湧上了心頭。那次遭遇戰中只有一個月精靈活了下來,就是那個被崔斯特秘密藏在其母親支離的屍身下的年幼孩子。這對邪惡卓爾精靈的背叛行為導致了非常嚴重的後果,使得崔斯特的家族在羅絲女神前失寵,而且,最終使得札克納梵,崔斯特的父親,失去了生命。
崔斯特又一次面對著一個月精靈,一個約有三十歲年紀,有雙閃亮星眸的少女。遊俠覺得臉上的血像是流幹了。這裡難道正是他和卓爾突擊隊員曾到過的地方嗎?
「你不是普通的卓爾精靈。」那精靈又道,仍用著精靈語,她眼中閃著危險的火光,而聲調也變得嚴厲。
崔斯特雙手垂在身側。他意識到自己該說些什麼,卻一個字都想不出來——或者說所有字句都梗在喉中,已不能言語。
精靈少女的眼睛眯了起來,下巴輕顫著,手本能地落到了劍柄上。
「我不是敵人。」崔斯特說道,發現自己要麼得交談要麼得作戰。而後者的可能性似乎更高。
就在他淡紫眼眸眨眼的一瞬,少女已亮出劍向他逼近。
崔斯特不曾取出武器,只攤開手站著,神色平和。那精靈奔向他,揚起了劍。她的表情突然變了,似乎注意到了崔斯特眼中的什麼。
她厲聲尖叫,身體搖晃起來。崔斯特眼疾手快,飛速迎上前去。一手握住她持劍的手,一手環住她緊擁入懷,讓她無法再戰。他以為她會抓他。甚至咬他,可讓他大吃一驚的是,她軟倒在他的臂彎,伏在他胸前嚶嚶啜泣起來。
還沒來得及說出安慰的話語,劍尖就抵在了崔斯特的後頸。他立即鬆手讓少女離去,再一次攤開兩手。另一位更年長更嚴肅但擁有同樣美麗外形的精靈從林中走出,擁住少女將之帶離。
「我不是敵人。」崔斯特重申。
「為什麼穿過月森林?」他背後的精靈用通用語問道。
「問得好。」崔斯特心不在焉地答道,心思仍停留在那位奇怪的精靈女子身上,「我只是要從西向東穿過月森林,既不會傷害你們也不會傷害森林。」
「獨角獸。」崔斯特聽到另一個精靈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大約是從那棵老橡樹附近來的。他估計這個精靈已看到了他在苔蘚上留下的遊俠標記。抵在他脖頸的劍抽走了。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崔斯特沉默了好一陣,以為該輪到精靈們說話了。最後,他小心翼翼地轉過身——發現月精靈們已經消失在灌木叢中,不見了。
那少女的形影縈繞在他心頭,崔斯特想跟上他們,但又意識到在他們這森林的家中,前往打擾未免不合時宜。他迅速結束午餐,確信這裡和他來時一樣整潔後,就收拾東西繼續上路。
沿小徑走了不到一里,他見到了奇怪的情形:一匹黑白雜駁的馬已備好鞍,帶著有叮噹響鈴的韁繩,安靜柔順地站著。它一看到卓爾精靈前來,蹄子就開始刨著地。
崔斯特悄聲細語安撫著它。馬兒平靜下來,在崔斯特走近時甚至用鼻子蹭了蹭他。遊俠看得出這是匹好馬,雖說並不高大,卻也骨肉勻稱,訓練有素。它全身皮毛都是黑白相間的斑紋,甚至在臉上也是一隻眼晴環著白色,另一隻則有如覆著黑色的假面。
崔斯特四下張望,卻沒在地面找到任何印記。他猜想這匹馬是精靈們為他備下的,但又不能肯定,他可不想偷走別人的坐騎。
他拍了拍馬兒的頸脖,而後從一旁走過。不過才走了幾步,馬兒就噴個響鼻轉過身,小跑幾步又攔在他身前。
崔斯特好奇地重複著方才的舉動由它身邊走過,而馬兒也跟著跑過又站在他面前。
「他們讓你這麼乾的?」崔斯特直接問道,拍拍它的鼻子。
「你們叫他這麼乾的?」崔斯特沖周圍的森林大喊,「我請問月森林的精靈們,這匹馬是給我的嗎?」
回應的聲響只有被崔斯特的大叫大嚷驚起的鳥兒們發出的嘰啾聲。
卓爾精靈聳聳肩,決意騎馬出林,離森林的出口本來也不遠了。他翻身上馬,沿寬闊平坦的小徑疾馳而去。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他就到了月森林的東方邊界,高聳的樹木此時已投下悠長的黑影。考慮到精靈們提供他馬匹或許只是為了讓他快些離開他們的國土,他在樹陰中下了馬,讓它回到林中去。
林間空地的響動引起了卓爾遊俠的注意。一個騎在高大黑駿馬上的精靈正站在灌木叢外,看著前路。精靈將手擱到唇邊,發出尖厲的哨聲,崔斯特的馬自陰影中聞聲而出。奔過茂密的草叢回到崔斯特身旁。
那個精靈立即消隱於灌木叢中,然而崔斯特卻並沒有立即跨上馬。他明白了,精靈們決定幫助他,雖說是以這樣冷淡的方式。他接受他們的贈予,繼續騎馬前行。
當晚紮營之前,崔斯特注意到那個精靈騎手正隔著一段距離在南邊與他並轡而行,看來精靈們的信任是有限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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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蒂·布莉兒從未經歷過城市生活。她曾路過路斯坎,曾乘著魔法馬車越過強盛壯美深水城的上空,也曾旅行途經了不起的南方城市卡林港。然而,她走過銀月城寬敞明亮、精雕細琢的大道時,每樣看到的東西都讓她覺得意外。她以前來過這裡一次,但當時她是阿提密斯·恩崔立的階下囚,無暇欣賞這座奇蹟之城優雅的塔尖和飄舞的旗幟。
銀月城是屬於哲學家的,屬於藝術家的,一個知名的包容的城市。在這裡,一個建築師能讓他的夢想在一百尺高的塔尖上飛揚;在這裡,一個詩人能在街角吟誦他的傑作,光明正大地靠路人拋來的各種獎賞謀生。
姑且忘卻任務的嚴峻和將要踏入黑暗的認知,凱蒂·布莉兒嫣然一笑。她明白了為什麼崔斯特常從秘銀廳跑來拜訪這個城市;她從未想過世界可以是這般絢麗多彩。
一時興起,年輕女郎走向一棟建築物的側翼,踏入一條黑暗但整潔的小巷。她取出黑豹雕像擱在身前的卵石路面。
「快來,關海法。」凱蒂·布莉兒柔聲道。她不知道崔斯特以前有否將黑豹帶來過這城中,也不知道是否會違反什麼法則,但她相信關海法熟悉這裡,也相信在銀月城,她可以隨自己意願做事。
一陣灰霧包圍了雕像,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