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責任的界限 第四章 她眼中的火焰

凱蒂·布莉兒披上灰色斗篷蓋住那把匕首,帶上從瑞吉斯那兒拿來的面具。走近布魯諾的房間時,她的心中百味雜陳:既希望他在,又希望他不在。

她怎麼能不再看上她的父親布魯諾一眼就這麼離開?可是,在凱蒂·布莉兒看來,以前的他只剩下一個空殼,只剩下一個沉溺於悲痛、坐以待斃的老矮人。她不要看到他那個樣子,不要帶著布魯諾這樣的印象去到幽暗地域。

她抬手敲敲布魯諾起居室的門,輕輕推開偷偷瞄了一眼。有一個矮人站在燃燒的火爐旁,但不是布魯諾。戰鬥狂人第伯多夫·潘特繞著圈蹦跳想要逮住一隻討厭的蒼蠅。他像往常一樣穿著棘脊裝甲,手套有尖甲,膝、肘部加有長釘,每個可能傷人的角度都有突出的可怕尖刺。矮人又轉又跳時,盔甲嘎吱嘎吱響個不停,這可真是凱蒂·布莉兒聽過的最令人煩躁的聲音了。潘特那頂沒有護面的頭盔擱在身邊的椅子上,頂刺有半個矮人高。因為他沒戴頭盔,所以凱蒂·布莉兒能看見他幾乎已經禿頂了。潘特僅有的幾縷細黑頭髮油膩膩地結在一起貼在頭的一側,下面連著的是一篷濃密的黑鬍鬚。

凱蒂·布莉兒把門推開了一點兒,看到布魯諾坐在低低燃燒著的火堆前,心不在焉地挪動著一根柴火,想讓它的餘燼重新燒起來。他漫不經心捅著那根暗紅木頭的模樣讓凱蒂·布莉兒心痛得想退開不看。她記得在不久以前,這狂暴的國王還一定會直接跳進火堆,空手把那根頑固的木頭煽得啪啪響。

凱蒂瞥了一眼潘特(他正在吃東西,凱蒂真希望他吃的不是一隻蒼蠅),一邊走進房間,一邊檢查著斗篷,看東西是不是藏好了。

「嘿!你!」潘特邊喀嚓喀嚓嚼東西邊嚷嚷。想到他在吃蒼蠅會讓凱蒂·布莉兒覺著噁心,但更讓她吃驚的是。他竟能塞了那麼多東西進嘴裡!

「你該長把鬍子!」他嚷道,這是他一貫的問候詞。打從他們第一次見面,這個髒兮兮的矮人就告訴凱蒂·布莉兒說,如果她能長上一把鬍子,就是真正漂亮的女士了。

「我正努力呢。」凱蒂·布莉兒回答,樂於繼續這個小玩笑。「從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就向你保證過絕不刮臉。」她輕輕拍拍他的頭,在發覺手上像是粘了層油膜時就立即後悔不該這麼做。

「這才是好女孩。」潘特答道。他盯上另一隻飛動的小蟲,又跳起來去追。

「你去哪兒?」布魯諾厲聲喝問時,凱蒂·布莉兒甚至還來不及和他打一聲招呼。

凱蒂·布莉兒面對父親的責問時嘆了一口氣。她多麼渴望能再看看布魯諾的笑臉!凱蒂·布莉兒注意到布魯諾前額的淤青,擦傷的部分已結痂。據說他幾天前講了一大堆衝動的話,接著雖說有兩個年輕矮人死拖住他,他竟然還用頭撞碎了一扇厚厚的木門。這淤青疊在他鮮亮的傷痕上,那傷痕自前額延伸至下頜一側,穿過了一邊眼窩,這使得老矮人看上去真是非常潦倒!

「你去哪兒?」布魯諾又問了一句,生氣了。

「堅石鎮。」她撒了個謊,指的是那個沃夫加的蠻族同胞聚集的城鎮,它坐落在秘銀廳東邊出口的山下。「部落里正建一座紀念沃夫加的石堆。」凱蒂·布莉兒有些吃驚,謊言竟如此輕易就說出了口;雖然她以前也常騙騙布魯諾,不過通常都只是半真半假的話,或是在事實外包上文字遊戲的花招,她可從來沒有這麼赤裸裸地對他撒謊。

凱蒂提醒著自己在謊言背後她所要做的事情有多麼重要,盯著紅鬍子矮人的眼睛繼續說謊,「我要在他們動工前趕到那兒。他們要做就得做好。沃夫加應得的不能少。」

布魯諾僅余的一隻眼睛蒙上了陰翳,顯得更為晦暗。傷痕纍纍的矮人從凱蒂·布莉兒身前走開,回覆他毫無意義地撥弄柴火的動作,但仍微微點了點頭漫不經心地表示了同意。在秘銀廳,布魯諾不願提起和沃夫加有關的事,這已經不是秘密——他甚至對某個祭司報以老拳,就因為對方說過按矮人的傳統,艾吉斯之牙這把只被人類而不是矮人用過的兵器不可以在杜馬松之廳佔有榮耀的一席。

凱蒂·布莉兒發現潘特盔甲咯吱響的聲音停止了,她回過身看向他。他正站在打開的門前,孤零零地瞧著她,瞧著布魯諾的背影。沖他點頭致意後,他安靜地(就一個穿著生鏽盔甲的矮人而言已經非常安靜了)離開了房間。

顯然,凱蒂·布莉兒不是惟一一個看到布魯諾·戰錘變成可憐兮兮、悲痛不已而覺得痛心的人。

「你得到了他們的同情。」凱蒂·布莉兒對布魯諾說。後者似乎壓根就沒聽見,「整個秘銀廳的人都滿懷同情地談論著他們受傷的王。」

「滾。」布魯諾的話自牙縫迸出,他仍坐著面對那微弱燃燒著的火焰。

凱蒂·布莉兒明白話里暗含的威脅有多麼軟弱,這是布魯諾衰老的另一個跡象。如果是在從前,布魯諾·戰錘要誰滾蛋的話,他不走,布魯諾就會親自讓他滾蛋。但是,自從對付過祭司,還跟那扇門鬧了一場後,布魯諾的生命之火,就像火堆中的餘燼一般已燃到了盡頭。

「你是打算以後這輩子都只撥撥爐火嗎?」凱蒂·布莉兒問道,想要挑起一場爭吵,吹燃布魯諾驕傲的餘燼。

「如果我樂意的話。」矮人的反擊太過平靜。

凱蒂·布莉兒又嘆了口氣,將斗篷猛掀至臀後,亮出魔法面具和恩崔立那把鑲寶石的匕首。儘管她已決意獨往孤旅,也無意向布魯諾做出解釋,但她仍祈禱布魯諾還有足夠的精力注意到這些揭示真相的線索。

時間流逝,沉寂的時光中只有餘燼的噼啪響和無知覺的木頭燃燒的噝噝聲。

「我該回來時就回來!」激動起來的她低吼著走向門。布魯諾心不在焉地沖她揮揮手,甚至懶得看她一眼。

凱蒂·布莉兒站在門後,把門打開又悄悄合上,並沒有離開。她等了一會兒,不敢相信布魯諾竟依然坐在火堆前,仍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柴火。於是她溜過房間,穿過另一條通路走進矮人的卧室。

凱蒂·布莉兒走向布魯諾寬大的橡木桌。這是沃夫加的族人贈予的禮物。桌子漆過的木面閃閃發光,布魯諾打造的強力戰錘——艾吉斯之牙的圖案就刻在桌子側面。凱蒂·布莉兒靜佇良久,將布魯諾發覺她在做什麼前必須離開的顧慮被擱置一旁,她只是看著那些圖案,想念著沃夫加。她永遠無法從這種失落中恢複過來。她明白自己無法擺脫這樣的憂傷,但同時她也知道悲悼已接近盡頭,知道她不得不繼續活下去。尤其是現在,凱蒂·布莉兒提醒自己,在另一個朋友即將身處險地的時刻。

凱蒂·布莉兒在桌上的一個石制飾物箱里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墜在銀鏈上的一個小盒,布魯諾自銀月女士艾拉斯卓那獲得的贈予。在大夥第一次穿過秘銀廳時,大家都以為已永遠失去了布魯諾。他在過了一段時間後才逃出來,躲開了那些自詡擁有秘銀廳的灰矮人,並靠艾拉斯卓的幫助,在西南小鎮長鞍鎮里找到了凱蒂·布莉兒。崔斯特和沃夫加那時早就離開了,往南去追被殺手恩崔立擄走的瑞吉斯。

於是艾拉斯卓給了布魯諾這個魔法小盒。裡面有一張崔斯特的小畫像,靠著這個,布魯諾總能跟上黑暗精靈。感覺盒子的溫度就能知道距離崔斯特的準確方向和距離。

這件金屬精品現在是涼的,比屋中的空氣更冷,在凱蒂·布莉兒看來崔斯特已經離她很遠了。

凱蒂·布莉兒打開盒子凝視著親愛精靈朋友完美的容貌,她不知道是否該拿走它。有關海法在她無論怎樣都可以跟上崔斯特。她忍不住在心底暗想,如果她跟著他走了,而布魯諾又從瑞吉斯那兒聽到了真相,眼中一定會燃起火光。急急追出來。

凱蒂·布莉兒喜歡布魯諾生機勃發的景象,期望她的父親施以援手,營救崔斯特。但這只是個孩子氣的希望——她意識到——不現實而且極其危險。

凱蒂·布莉兒關上盒子攥緊在手心。她溜出布魯諾的卧室穿過起居室(紅鬍子矮人仍端坐在火堆前,思緒飄在千里之外),接著奔過上層的大小廳堂,知道再不快走她就要失去勇氣了。

秘銀廳外,她又一次凝視著小盒,帶走它,她就斬斷了所有布魯諾跟來的可能。她只有她自己。

非這樣不可。凱蒂·布莉兒想,她掛上細鏈開始下山,期望自己到達銀月城時不要比崔斯特晚太多。

※※※※

穿越魔索布萊城黑暗的街道時,他盡其所能地安靜和謹慎,熱能視覺的眼睛閃著紅寶石的光澤。他只想回到賈拉索的基地,回到了解他價值的卓爾精靈身邊去。

「維拉-瑞沃!」一旁傳來尖銳的喊聲。

他停下步子,不耐煩地斜靠在一個沒人住的石筍峰旁的碎石堆上。他之前常聽到這兩個詞——總是這兩個詞,總是毫無掩飾的嘲笑口氣。

「維拉-瑞沃!」那位女性卓爾精靈再次說道,同時向他走來,一手拿著赤褐色的鞭子,鞭子三條八尺長的觸手彷彿有自己的意識般,渴求著他的血液。至少她沒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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