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著眼熬過又一個漫長的不眠之夜,凱蒂套上一件長袍,穿過她小小的房間,期望在陽光中找到些安慰。她濃密的紅褐色頭髮耷拉在一邊,在另一邊留下彎彎曲曲的一綹,可她不在乎。因為忙著揉去眼中的睡意,她險些在門檻上絆倒,接著她呆在那裡,一股莫名的情緒突然向她襲來。
手指拂過木門,困惑地站著,她幾乎被和前一晚相同的感覺所淹沒:不對勁。出錯了。她原打算直接去吃早餐,而現在只急著想要見到崔斯特。
這位年輕女士三步並作兩步地穿過通往崔斯特房間的走廊,開始敲門。過了一會兒,她喊道:「崔斯特?」沒有聽到卓爾精靈的回應聲,於是她迅速扭轉門把推開了門。凱蒂·布莉兒立即發現崔斯特的彎刀和旅行斗篷不見了,想都沒想,她的目光就移向了床榻。床鋪已經整理過了,被子整齊地疊著,但是,對那位整潔的黑暗精靈而言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凱蒂·布莉兒滑向床榻檢視著疊好的被子。疊得很整齊,但卷得不緊,於是她明白床鋪是很久之前就整好的,昨晚這張床根本沒睡過人。
「怎麼了?」她自問著。最後掃了一眼這小小的房間,她走出去回到大廳。崔斯特以前也曾從秘銀廳不告而別,而且常常在夜裡離開。他通常是到銀月城去,那座神話般的城市在東面,離這兒只有一個星期的路程。
為什麼這次凱蒂·布莉兒會覺得不對勁?為什麼這種以前也出現過的情形會讓凱蒂·布莉兒覺得有問題?凱蒂聳聳肩,想忘了它,抑制住心悸的感覺。她在瞎操心,她對自己說。她失去了沃夫加,所以對其他朋友都有過強的保護欲。
凱蒂·布莉兒邊想邊走,不久就在另一扇門前停住步子。她輕拍著門,裡面沒有反應——不過她也明知道裡面的人還沒起床。她砰砰響地用力敲了幾拳。從屋裡傳來了一聲嘆息。
凱蒂·布莉兒徑直推門而入,跪到那張小床前拉下熟睡的瑞吉斯蓋著的被子,開始撓他的胳肢窩。
「嘿!」胖乎乎的半身人大聲叫喊著,剛剛才掙脫在夢中由殺手阿提密斯·恩崔立給他的試煉。他很快就醒了,伸手去拉回掀開的被子。
「崔斯特在哪兒?」凱蒂·布莉兒問,更用力地拉扯著被子。
「我怎麼知道?」瑞吉斯抗議,「我今早還沒出過房間呢!」
「起床。」凱蒂·布莉兒對自己尖銳的聲音感到驚訝,她的口吻竟那麼強硬。不自在的感覺又一次撕扯著她,這一次更強烈。她環視周圍,想分辨出究竟是什麼讓她突然陷入了焦慮。
她看到了黑豹雕像。
凱蒂·布莉兒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那件物品,那是崔斯特的至愛之物。它怎麼會在瑞吉斯的房間?她大惑不解。為什麼崔斯特留下它走了?這一刻,她的情感勝過了理智。她躍過床,把被子扔到瑞吉斯身上(他立即把自己從肩往下裹得緊緊的),一把搶過黑豹。接著,她又跳了回來,拉扯著半身人的鋪蓋。
「不!」瑞吉斯爭著拽回被子。他臉朝下撲進床墊,抓住枕頭一角,蒙住了頭。
凱蒂·布莉兒提著他的領子把他從床上拎起來,拖過房間,塞進桌邊的一把椅子里。仍用枕頭蒙住臉的瑞吉斯腦袋撲通一聲落到了桌上。
凱蒂·布莉兒一言不發地攥住枕頭另一角,安靜地站著,然後突地一抽,將它從大吃一驚的半身人手中扯了出來,讓他的腦袋重重地直敲到了什麼都沒墊的木桌上。
滿口呻吟和抱怨的瑞吉斯在椅中坐直,粗短的手指扒拉過又軟又卷的褐色髮捲,睡了一整夜,它們的彈性絲毫不減。
「怎麼了?」他問。
凱蒂·布莉兒把黑豹像拍到桌上,立在半身人面前。「崔斯特在哪兒?」她心平氣和地再問了一次。
「也許在地下城。」瑞吉斯發著牢騷,舌頭舔了舔可能被敲鬆了的牙齒,「你怎麼不去問布魯諾?」
提到矮人王讓凱蒂·布莉兒泄了氣。去問布魯諾?凱蒂無聲地苦笑。布魯諾幾乎不跟任何人說話。他深陷絕望,就算全部戰錘族的矮人在半夜裡起來走光了他可能都不會知道。
「所以崔斯特把關海法留下了。」瑞吉斯輕描淡寫地帶過。
但他瞞不過這位深具洞察力的女性。她湊近半身人,盯著他,深藍色的眼睛眯了起來。
「怎麼了?」瑞吉斯又是一臉無辜地問道,感覺到凱蒂咄咄逼人目光的熱度。
「崔斯特在哪兒?」凱蒂·布莉兒問,語調可怕地平靜,「為什麼你拿著大貓?」
瑞吉斯搖搖頭,無助地號哭起來,又一次做戲似的將頭磕在桌上。
凱蒂·布莉兒看著他究竟想演哪齣戲。她太了解瑞吉斯了,不會被他的把戲騙倒。她一把抓住他的褐色捲髮,逼他揚起頭,另一隻手揪起他睡衣的前襟。凱蒂能看出來,這無禮的舉動把半身人嚇壞了,可她卻毫不心軟。瑞吉斯被從位子上拎了起來。凱蒂·布莉兒一下子抓起他,把他拍到牆上。
凱蒂·布莉兒蹙起的眉舒展了些,她摸索過半身人的睡衣,發現他沒戴著紅寶石魔墜——一件他絕不會脫下的東西。不斷滋長的好奇和不安的心情襲向她,她越來越肯定的確是有了大麻煩。
「肯定出了意外。」凱蒂·布莉兒說著,眉皺得更緊。
「凱蒂·布莉兒!」瑞吉斯嚷著,低頭看著他長滿毛的腳懸在地上,「而你知道出了什麼事。」凱蒂·布莉兒繼續。
「凱蒂·布莉兒!」瑞吉斯再次號哭起來,想讓這激動的女子心軟下來。
凱蒂·布莉兒雙手提著半身人的睡衣,讓他離開牆面,又更重地把他拍了回去。「我失去了沃夫加。」她厲聲道,這話點醒了瑞吉斯:他可不是在和一個有理性的人交涉。
瑞吉斯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布魯諾·戰錘的女兒總是團隊中最為頭腦冷靜的一個,是她的沉著使其他人團結在一起。甚至連冷靜的崔斯特都將凱蒂作為是非標準的路標。可現在……
在凱蒂·布莉兒怒氣充盈的碧眸深處,瑞吉斯看到了刻骨銘心的痛楚。
她又一次將他拖離牆面,再撞了回去。「告訴我你知道的。」她的語氣出奇地冰冷。
瑞吉斯的後腦被撞到了。他害怕,非常害怕,既是為凱蒂·布莉兒,也是為自己害怕。她的悲痛將她引向絕望了嗎?為什麼他突然卷進所有這些事里去了?瑞吉斯這輩子想要的只不過是一張暖床一頓飽餐。
「我們該去找布魯——」他的話音被凱蒂·布莉兒摑在他臉上的一掌驟然截斷。
瑞吉斯抬手摸向刺痛的面頰,覺得那腫了起來,他簡直無法相信會發生這種事,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面前年輕的女子。
凱蒂·布莉兒的狂暴反應同樣嚇著了自己。半身人見到淚水從她變得柔和的眼中湧出。她顫抖著,瑞吉斯真不知道她接下來會怎麼樣。
半身人考慮了好一會兒自己的處境,開始懷疑遲幾天和遲幾個星期說出真相究竟有什麼不同。「崔斯特回家了。」半身人輕輕地說道,他永遠都是這樣,想做什麼就會去做,為結果擔心是以後的事。
凱蒂·布莉兒多少放鬆了些。「這裡就是他的家。」她說,「你指的當然不會是冰風谷。」
「是魔索布萊城。」瑞吉斯更正。
就算凱蒂·布莉兒在後心中了一箭,也比不上這個詞對她的傷害力大。她鬆手將瑞吉斯掉落到地上,自己向後跌坐在半身人的床邊。
「他把關海法留給了你。」瑞吉斯解釋著,「他非常在意你,還有那隻大貓。」
他安慰的話語不曾動搖凱蒂·布莉兒臉上恐懼的神色。瑞吉斯真希望他還拿著魔墜就好了,那他就可以用魔墜不可抗拒的魔法力使她平靜下來。
「你別告訴布魯諾,」瑞吉斯加上一句,「崔斯特走得可能還不是很遠。」半身人想出了個主意,添油加醋地把路繞遠了。「他說他會先去見艾拉斯卓,好決定該怎麼走。」這不完全是真的——崔斯特只提起過他也許會在銀月城歇歇腳,以便證實他所擔憂的事情——但瑞吉斯認為該讓凱蒂·布莉兒多抱有一點兒希望。
「你別告訴布魯諾。」半身人再強調一次。凱蒂·布莉兒仰臉看向他,臉上是瑞吉斯所見過的最哀怨的神情。
「他會回來的。」瑞吉斯奔過去坐在她身旁,「你了解崔斯特。他會回來的。」
對凱蒂·布莉兒來說,這樣的事實已經讓她無法承受。她輕柔地從胳膊上拉開瑞吉斯的手,站了起來。她看一眼立在小桌上的黑豹像,卻沒有力氣去取回它了。
凱蒂·布莉兒緩步走出房間,回到自己的卧室,無精打采地倒在床上。
※※※※
崔斯特在洞穴陰涼的陰影中睡了半天,這離秘銀廳的東大門已經有很遠了。初夏的空氣已飽含熏人的暖意,連來自山中冰河歡下的清涼微風也消融在碧空夏日的熱力中。
黑暗精靈睡得不久,也不沉。因為一靜下來他就會想起沃夫加,他的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