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斯特在深山裡走了好幾天,希望遠離馬多巴,同時,也遠離那段悲慘的記憶。儘管如此,這並不是個正確的抉擇。如果黑暗精靈的心情沒那麼低落,他應該可以發現凱林迪爾禮物中的善意,說不定醫療藥水和匕首能就此開啟二人的友誼之門。
然而內心的罪惡感仍然不時折磨著黑暗精靈,揮之不去。在黑暗精靈尋找新家的旅程中,馬多巴只是個中途站,而不是終點。崔斯特慢慢相信,這趟旅程恐怕不會有盡頭了。他甚至懷疑自己該不該再進入其他的人類村落,同樣的悲劇是否又將重複上演?黑暗精靈沒有考慮犬魔出現的因素。如果不是犬魔,事情也許不會是這個樣子。
崔斯特正處在人生的低潮。「崔斯怪」,那個刺痛內心的呼喊不斷地在腦海中迴響著。
終於,崔斯特穿過大片山脈,來到一個巨大的峽谷邊緣。谷底瀰漫著霧氣,隱約可以看到奔騰的河水。黑暗精靈不知道冬天即將來臨,只感到天氣一天天地變冷。不過,他倒是蠻喜歡潮濕的環境。基於這個原因,崔斯特往谷底緩緩走去,來到了河岸。
幽暗地域中也有河流,但都無法和眼前的瑞汶河相比。滔滔河水衝擊著岩石,激起壯觀的水花,並在岩石的邊緣圍出白色的美麗水沫。接著,河水發出轟轟巨響奔落三十尺高的瀑布,使周圍瀰漫濃重的水氣。崔斯特不禁看得著了迷。隨後他又驚喜地發現,岸邊有一些和河流相通的小池子,裡頭有許許多多的魚。現在,連食物的問題也獲得解決,這裡似乎是個不錯的住所。
崔斯特做了一次深呼吸,吐出多日來胸口的鬱悶之氣。接著,他在池子旁跪下,伸手捉魚。經過多次嘗試,黑暗精靈終於了解空氣和水中光線折射的不同。憑著優異的反射神經和學習力,崔斯特很快知道了捉魚的竅門。他的雙手迅速伸出,牢牢抓住一條一尺長的鰭魚。
崔斯特把啪啪亂跳的鱒魚放在一旁,開始捉下一條。自從離開馬多巴,黑暗精靈就沒吃過像樣的食物。但今天晚上,肥美的魚將可任他享用,乾淨的水源也垂手可得。
大部分的人稱此地為「半獸人亡命隘口」。名字和景觀不怎麼符合。不過,和人類的多次戰爭中,真的是有幾百個半獸人在這裡被殺。除此之外,還有更多半獸人躲藏在深山的洞穴中,等著和入侵者決一死戰。也因此,稍微有點理智的人是不會到半獸人亡命隘口來的。
崔斯特當然不知道這些。對他來說,凜冽的寒風鮮少吹至谷底,食物和水源不虞匱乏,又是他喜歡的潮濕環境,這裡簡直就像天堂一樣。
就這樣,崔斯特白天徜徉在岩石間的蔭涼處和大小洞穴里,晚上則到河岸邊捕魚,填飽肚子。他並不認為回覆到最早晝伏夜出的日子是一種生活上的倒退。雖然在離開幽暗地域時,黑暗精靈曾經下定決心,要讓自己以一般地面世界生物的作息方式生活,也花了許多時間適應陽光,但他不再堅持這種想法。夜晚的光線對崔斯特敏感的眼睛比較不會造成傷害,而且,也可以維持彎刀上的魔法。
崔斯特很快就了解為什麼地面世界的生物喜歡在白天活動。如果天氣很冷,溫暖的陽光可以讓他們覺得舒服些。對於選擇夜晚的黑暗精靈而言,他得經常緊靠著岩石移動,以抵擋山頂吹下的刺骨寒風。冬天的氣息從北方降臨,而生長於幽暗地域的黑暗精靈卻一無所知。
終於,在某天晚上,呼號的北風大舉南下,肆無忌憚地襲擊整個隘口。雖然崔斯特躲在一個小山洞中,緊緊地抱住關海法,但體溫還是不斷流失,麻痹感由四肢末端逐漸蔓延至全身。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黑暗精靈知道,自己恐怕撐不到明天太陽升起了。
「關海法,我好冷,」崔斯特牙齒打顫,低聲呢喃。「好冷。」
黑暗精靈活動凍僵的肌肉,試著恢複血液循環。同時,他也強迫自己回想一些溫暖的地方,希望藉此趕走絕望,忘記寒冷。剎時間,一個鮮明的記憶回到腦海,那是在魔索布萊城學院的廚房裡。在溫暖的幽暗地域,崔斯特從來沒有想過要用火來取暖。在他的印象中,火是一種烹調的方法,照明的工具,以及有效的武器。現在,對黑暗精靈而言,火又多了一項重要的功能。風勢越來越強,氣溫也越來越低。崔斯特明了,自己必須儘快採取行動才行。
他開始環顧四周,尋找可能的火種。在幽暗地域時,崔斯特經常拿蕈類的梗來燒。可是,地面世界的蕈類太小了。儘管如此,其他的植物似乎可以利用。「給我……一根……」崔斯特結結巴巴地吐出幾個字。他甚至不知道木頭或樹的正式名稱。關海法歪著頭,不解地望著黑暗精靈。
「火,」崔斯特懇求。他試著站起來,可是雙腿都凍僵了,不聽使喚。
黑豹聽懂了。它低吼一聲,沖向洞口外。然而,不知是誰在洞口擺了一堆樹枝,關海法差點被絆倒。陷入恍惚的崔斯特也沒時間細想為何黑豹這麼快就回來了,先保住性命再說。
黑暗精靈用匕首使勁擊打岩石,但火卻一直點不著。後來,崔斯特發現是強風吹熄了火星,便把樹枝移到風較小的地方。他的腿非常疼痛,口水也都結冰了。
終於,一絲火星落到了干樹枝上。崔斯特一面用手護住火苗,一面小心翼翼地 著風。沒多久,火就起了。
「火生起來了,」一名精靈對同伴說著。
凱林迪爾嚴肅地點點頭,他並不確定幫助黑暗精靈是不是個正確的決定。精靈弓箭手剛從馬多巴趕來,遊俠和其他隊友則啟程回桑達巴城去了。凱林迪爾先去拜訪住在半獸人亡命隘口的親戚,藉由這些人的協助,他輕而易舉地找到了黑暗精靈。而過去幾天以來,這群精靈好奇地監視著崔斯特的一舉一動。
崔斯特的生活似乎沒什麼可以指責的地方。但這仍然無法消除凱林迪爾心中的懷疑,畢竟,崔斯特是個黑暗精靈,那是一個惡名昭彰的種族。
儘管如此,當凱林迪爾望著遠方那微弱的火光時,心裡卻感到一陣安心。黑暗精靈不至於會凍死了。精靈弓箭手相信,崔斯特不該有這樣的下場。
隔天,吃過晚餐之後,崔斯特靠在關海法光滑柔順的毛皮上,彼此分享著體溫。「還記得魔索布萊城嗎?」黑暗精靈仰望夜空的點點寒星,問道:「我們初次見面的情形?」
關海法似乎聽不懂崔斯特的話。它打了個哈欠,翻過身,把頭埋進毛茸茸的前爪中。
崔斯特微笑,輕輕撫摸關海法的耳朵。他們是在術士學校相遇的,那時,黑豹還屬於瑪索吉·赫奈特,崔斯特唯一殺死的黑暗精靈。現在,熊熊火光照映著崔斯特,全身暖洋洋地非常舒服,實在不該在這種時候想起那段不愉快的回憶。雖然在魔索布萊城裡,崔斯特必須面對許多悲慘的事,但相對地,他也學到許多有用的技能。就連瑪索吉所教的東西,也比想像中要有用得多了。凝視著嗶啪作響的火焰,崔斯特想起,若不是在修習期間負責點蠟燭的工作,他也不會學會如何生火。不可否認地,這救了他一命。
但最後,當修習結束之時,崔斯特卻不得不殺死瑪索吉。一想到這裡,他的心情不由得黯淡起來。
崔斯特嘆一口氣,枕著雙手躺了下來。現在也許是他一生中最單純的時光,沒有危險,也不必考慮什麼奇奇怪怪的人際關係。可是,黑暗精靈的心卻靜不下來。自己的存在是多麼地複雜而矛盾呀。
一隻巨大的貓頭鷹突然飛過頭頂,把崔斯特的思緒拉回現實之中。受到驚嚇的黑暗精靈一躍而起,瞬間拔出彎刀和匕首。他凝視貓頭鷹一會,發覺對方並沒有什麼惡意,不禁啞然失笑。自己竟然無法完全放鬆下來。關海法被崔斯特的大動作擠到營火邊,無精打采地伸著懶腰,打了一個大呵欠。
那隻長著號角狀鬢角的貓頭鷹靜靜地滑行於夜空之中。它飛過河流,往另一側的山坡爬升,最後停在一株茂盛的大樹上。這棵樹和旁邊二棵樹之間有著木頭和繩索架起來的弔橋。貓頭鷹用嘴整理了一下羽毛之後,便開始搖動掛在弔橋上的一個小銀鈴。
過幾秒,它又搖了一次。
「來啦,」一個聲音從下方傳來。「別急,霍特。我是個瞎眼的人哪,讓我慢慢走!」貓頭鷹彷彿聽得懂對方的話,但卻故意又搖了一次鈴。
一位滿臉灰色鬍鬚的老人出現在弔橋上。他跳過一片片橋面上的木板,走向那隻大鳥。蒙特里曾經是一位聲名卓著的遊俠,在退休之後,他選擇了這個人跡罕至的深山作為終老之處。在這裡,蒙特里可以和他最喜歡的動物們朝夕相處,當然,那不包括人類、精靈、矮人、以及其他智慧生物。雖然上了年紀,但蒙特里的身子依然健朗,歲月並未在這位隱士身上留下太多痕迹。老遊俠像鳥爪般蜷起一隻手,緩緩地前進。
「別急,霍特。」蒙特里一面喃喃抱怨,一面靈巧地穿越老舊的弔橋。任何看到這幕景象的人,都不會發覺老遊俠居然雙目失明。然而,認識蒙特里的人都知道,他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他早已練就一身不須仰賴視力的本事。藉由經驗、知識和動物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