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我和秦雲就到此為止。
可是,他卻回來了,風塵僕僕,在我離開的第999天,他出現在了門口。
寶寶歡呼地撲衝上去,不停喊著「爸爸,爸爸,爸爸」,歡喜得不能自已。
秦雲一把抱住他,將他緊緊攬在懷裡,流露出的思念竟不遜於寶寶。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應該作何反應,只能那樣傻傻地看著他們。
秦雲一抬起頭,就看到了這樣傻傻站著的我。
四目相對,難以形容的尷尬,難以形容的僵硬。
我別開了視線,卻還是能清晰地感覺到秦雲依然灼熱的目光,始終落在我的身上。
半晌後,我終於聽到了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有些苦楚:「我一直等你的電話,但始終,都沒能等到……」
他自嘲地一笑,「你從一開始就和我說得很清楚,我也很傲然地說過,值不值得我自己會判斷,我覺得值得……事實上,我真的沒有後悔過,變了的是我,是我變得太過貪心了……」
他說:「對不起,郝郝。」
他說:「那些話,我不會再說了,讓我回來吧……」
眼淚,不停地湧出眼眶,不管我怎麼用力去捂、去擦,都停不下的淚。
恍恍惚惚中,彷彿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正反反覆復地說著:「為什麼?你根本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秦雲輕輕摟著我的肩膀,非常朋友的距離:「我也不知道,我也試著去放手了,可是我發現自己做不到,不管是你還是寶寶,我都割捨不下……」
他近乎哀求地說:「郝郝,讓我待在你身邊吧,直到你再也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他說:「我不是為了你才待在你身邊的,我是為了我自己,因為離開比被你拒絕更加不快樂,所以我選擇留下……」
我知道,秦雲真的愛我,非常、非常的愛我。
他當初沒有為洛丹做的,不願為洛丹做的,現在已全都為我做盡。
我仰起頭,天頂美麗而精緻。這裡多麼漂亮,彷彿是從童話里搬出來的小別墅,白牆紅頂,依海而立。我和易笙曾約定蜜月要在這裡,可現在住在這裡長達半年的,卻是我和秦雲。
時間不知道過去幾何,是下一刻或是許久之後,我聽到自己不很確定的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意,輕輕響起在沉默的空氣中:「秦雲,你的求婚還有效嗎?」
摟著我的手臂倏然一僵。我抬起眼瞼,不意外地看到秦雲一臉的不可思議表情:不敢置信,驚喜萬分,還有一絲難以形容的小小期待。
他期待的神情是那樣虔誠,彷彿已將自己的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我怎麼忍心踐踏?
如果說易笙是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那個人,那麼我想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那一個。
我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當初我先遇見的那一個是他,會不會一直幸福著?
我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我能聰明一點點,我是不是就會牽住他的手,走向幸福?
我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我沒有放開他的手,是不是我早就幸福得想不起易笙是誰?
可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我先遇見的那一個是易笙,我註定要當一個傻瓜,所以縱然他已經走到我的面前,我依然狠心將他推離。
我以配不上他為理由,滿足著自己的心,為自己的堅貞洋洋得意。
我真可恥。
我伸手撫上那張憔悴疲憊的臉,他緊繃的肌肉讓我的心一陣陣地抽疼,「秦雲,我不知道還要用多少時間,但如果你願意再等我一下,再等我一下下的話,我……」
「我會等你,一直等你!」秦雲覆住我的手,將我的手緊緊貼在他的臉上,眼眶微微發紅,「郝郝,只要你願意嘗試著回頭看看我,我就會一直站在這裡等你。」
「如果你等不下去也沒關係,你有選擇……」
「不,我一定會等,一定!」秦雲毫不猶豫地打斷我,雖然並未得到我承諾,依然咧開嘴笑得像個孩子,「郝郝,你知道嗎,我從沒有像現在這一刻那樣希望這個世界上真有神存在,我不知道和誰嘮叨我的感激……」
看著他興奮滿足的模樣,聽著他卑微得一點兒也不適合的話語,我只覺胸口一痛,才止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原來,我沒有變,一直都是那個愛哭的郝郝。而秦雲也沒有變,一直都是那個沉默卻體貼的男孩。
在所有人都抨擊我不相信我的時候,只有他笨拙地寫了一張沒有署名的紙條,真誠地希望我能「好好的」。
他並不是第一個為我打架的男孩,可他這一生卻只為我一個人打過架。
他明明知道我和易笙之間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卻還是毫無怨言地走到了我的身邊,甚至像疼愛親生兒子一般疼愛著平安。
他已為我捨棄了所有,易笙都再三猶豫捨不得為我放下的,他連思考都沒有統統為我放下。
莫怪宋依初說我很幸運,我很幸福。
我誠然同意:此生遇見秦雲,夫復何求?
老天到底還是厚待了我一回。
三年後。
我又回到了塔斯馬尼亞,帶著剛出生的女兒小八。
當我牽著已經變成小小紳士的平安步出機場時,不難發現今天的塔斯馬尼亞,又是個好天氣,朗朗的天空,清淺美麗,和記憶中的分毫不差。
當然,不遠處那位宛如一粒圓土豆的男人也是如此!
我抽搐地看著Wang,這傢伙好像永遠不會老,更是完全不會變。
我突然覺得Vivian當年說得或許沒錯,這傢伙該不會真是從哪個特殊的星球移民過來的吧……
我笑開了,快步上前用力地擁抱了一下又試圖擺酷但依然以失敗告終的Wang,然後在他十年如一日的熱情問候中,濕了眼眶。
我聽見自己清脆的聲音落在耳邊,帶著些笑意,又有點兒懷念。
我聽見我說:「是的,我很好,非常好。」
我們又開始重複著同樣的路線。
這一次一家四口,坐著Wang的旅行巴士,心情暢快地舊地重遊著:酒杯灣、亞瑟港、皇家植物園、里奇蒙德、啤酒廠、葡萄酒庄、生蚝養殖廠,以及可以遠眺南極大陸的威靈頓山。
我指著車窗外那些個有奶牛花紋但長得很像馬的動物,頗為認真地給兒子介紹:「那些黑白紋的就是牛和馬雜交出來的!」
誰知道平安鄙夷地看著我,說:「別傻了,這怎麼可能!你怎麼會相信這麼鬼扯的東西!媽,你真是笨死了!」
我……
我鬱悶得想吐血,我可以吐出一升血來!
Wang捶著方向盤,笑得死去活來。
我又到了神奇的亞瑟港。
我在這裡撒了一半易笙的骨灰,看著它們飛在風中,然後徐徐飄落在海面上,心也跟著沉澱。
這是易笙生前最想念的地方,他說要帶我私奔到這裡。
我對著飄散在空中的他的骨灰,微笑:「哥,我現在很幸福,可是給了我幸福的那個人,卻不是你。
你後悔嗎?後悔沒有拼了命地活下來嗎?
哥,如果你不甘心的話,那麼……下輩子,下輩子一定要來找我,好不好?」
人究竟有沒有下一世,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無比虔誠地希望:它能存在。
「這樣好嗎?」秦雲抱著流著口水睡得很香的女兒,靜靜走到我身邊,站定。
「我想,這會是他想要的。」我抬起頭,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平安呢?」
「在那裡。」我順著秦雲的視線看去,發現小帥哥正和Wang一陣海聊,他熟悉的皺眉我很清楚地知道,這孩子顯然是在進行他的第一萬零一次的抱怨——對他可愛的名字。
「看來,他真的很討厭他的名字。」秦雲也立刻猜到了,可見平安平日里的疲勞轟炸做得多麼到位!
「這是他的命!」我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笑意十足,「我小時候也沒少為我的名字鬱悶過,我只是讓他體會體會他娘的心情,這對他以後追老婆是很有好處的。」
「是嗎?」秦雲的嘴角微微抽了抽,顯然沒辦法相信,但他還是非常厚道地強迫自己相信了,「希望他能找一個不輸給媽媽的好女孩。」
「我這樣的?那他也太不幸了吧!」我拍拍秦雲,「我們家不幸的人已經有一個了,不需要更多!」
「我很幸福。」秦雲綻開微笑,俊朗如陽。
半晌後,他又突兀地迸出一句:「郝郝,我只要有你的今世,已是滿足。」
我微微一怔,隨即,是難以抑制的不停上翹的嘴角:「是嗎?」
「嗯!」
哥,看,我真的很幸福,對吧?
你真笨,居然笨得去死掉!
所以現在,哥,我們只能說: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