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都會帶著寶寶飯後散步。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因為睡眠嚴重不足的關係,我的體力極速下降,而與之成反比的是,寶寶直線飆升的體重。平安打出生起就很能吃,實效很高地吃了就長肉,很快就胖得沒了腳後跟,鞋子總是穿上就掉,最後只能打個包,裹成兩了小肉粽。
我抱得越來越吃力,不得不發現:原來,散步是個體力活兒!
我戳戳寶寶肉嘟嘟的小臉蛋,看著他可愛的模樣,也忍不住淡淡的笑意:「讓你吃,讓你吃,小胖豬!」
寶寶對「小胖豬」這個詞似乎很不喜歡,抗議地揮舞著小小的拳頭,憤怒地掙扎著肉肉的小身體,卻因為人小力微,終不能得逞!
抗戰許久,終於以失敗告終,都悶中還要對視勝利者得意的表情,寶寶氣惱了,小嘴巴一撅,腮給鼓鼓,頗有要給我氣吞山河來一下的架勢。
眼見情況不對,小傢伙要製造水災了,我忙討好地調整了抱姿,儘可能讓他舒服,這才換他大爺一個滿足的笑容。
看著緊緊貼著我打盹的寶寶,我終於鬆了口氣,寶寶在哭這方面異常彪悍,也不知道像誰,每次都哭得一家大人捂著耳朵四下逃竄,他還一個人High得很起勁。
我和易笙……都不是愛哭的人。
或許,我是。但我總喜歡找一個角落,偷偷地哭,除了易笙,誰也不給看。
而易笙,他幾乎是不哭的,倔強,頑強,卻也曾在我面前,為我受的委屈為我承受的痛苦為他對我的愧疚,哭得不能自已……
因為他愛我。
他是世界上,最愛的我那個人。
我撫著寶寶的臉,輕輕地說:「平安啊,縱然你出世就沒了爸爸,但你是因為愛生下的孩子。」
而這份愛,不會變質,永遠不會。
所以,平安,你是幸福的,比我和易笙都要幸福。
我抱著寶寶一路走回自家大院,輕輕搖了搖懷中打瞌睡的寶寶:「平安,這裡是『家』哦。」
「……」寶寶只回給我一個火星人才能聽懂的呢喃,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在我懷中找了個比較舒服的地方,繼續倒頭大睡。
能吃能睡,難怪一身油肉!我有些不甘心,去搔寶寶的胳肢窩,結果只得到憤怒威武的一拳頭——正中下巴!
不愧是愛打籃球的易笙的兒子……我委屈地摸摸受創的下巴,寶寶卻已經抓住了珍貴的時機,睡得昏天暗地了,小小的嘴巴還直噴泡泡。
我只好乾乾地抱著他,坐在花壇邊,看著夕陽逐漸染紅天空,一片,兩片……
我看著泛黃的牆壁、青石的地板、展開身軀的老桑樹,一切的一切,熟悉至極。
只有回到這裡,我才有一種安心的感情——這裡所有的角落,任何地方,都泛濫著我和易笙的回憶,美好的,悲傷的。
小小的我和小小的他,相愛著的我們,歡笑著的我們,哭泣著的我們,躲在老槐樹下偷偷親吻的青澀的我們,還有手牽著手一邊散步一邊爭執誰該洗碗的我們……
我和易笙在這裡長大,在這裡相愛,在這裡分手,然後回到彼此身邊,許了一個過早結束的永遠。
這是我的起點,我的開始,我的一切。
我們說過要在這裡住上一輩子,如果要被強迫拆遷,那還可以嘗試當一回威武的釘子戶!
想到易笙理所當然地說著不厚道的行為,我不由輕輕笑了起來。
然後,凍結——「爸……」
我很意外地看到了一個多年不見的人——我的父親,那個因為母親的背叛憤而離並再也沒有回過頭的男人。
十多年不見,他看上去老了很多,面容滄桑,背也有些微駝,但是乾乾淨淨的,衣服也是名牌貨,似乎過得還不錯。我聽說他又結婚了,對象長得普通,但是個實在人,具體怎麼實在,我不清楚,也不關心。
我只是意外,意外他會出現在這裡。他在離婚後就沒有再出現過,即便遇見,也只是在這個城市的某條街上,隔著幾個車道的馬路,相互冷冷地一瞥。
從來沒有一次,我們這樣直直地撞上,面對面地,不得不正視對方。
何況,還是在這裡。
我相信自己的表情必然驚訝,因為當他看清楚我的時候,亦從愕然變成了尷尬,似乎還帶著些許愧疚。
只是,已沒有必要了。我不再是需要父愛的孩子,我現在已經是個媽媽了,我默默垂下眼瞼,並沒有太在意他有些微微發抖的聲音:「……郝郝,好久不見……」
「嗯。」我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為皺眉的寶寶調整了一個姿勢。
「這是……」我爸看著我懷中的寶寶,微微一笑,有些生澀,有些尷尬,但很真誠,「你的孩子?」
「嗯,我和易笙的孩子。」我將寶寶抱過去給他看,像所有的母親那樣炫耀著自己的孩子,「您看,是不是很漂亮?」
「易……笙的?你們……在一起了?」我爸一怔,表情說不出的複雜。
「是啊,不好嗎?」我淡然地笑著,輕輕拍著懷裡的寶寶。
「不,只是沒想到。」他恍恍惚惚地看著我,「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好父親,最初是遷怒,後來是後悔,沒有臉面對你,不知道怎麼面對你,所以一直都不敢……」
「那些都不重要了!」我打斷了他,抬起頭看著他微紅的眼眶,對於早就不奢求的感情,有的只是厭倦和疲憊,「那些都不重要了,我並沒有因為你不在而不幸,所以沒有必要說抱歉。」
抱歉又有什麼用?我已經不幸福了,如果他當初能帶我走,易笙的媽媽還會如此地仇視我嗎?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沒有用了……
「……是,你說得沒錯。」父親因我的一席話很是難堪,側過臉輕聲喃喃,「也罷,只要你過得好就可以了,易笙他還好嗎?」
易笙?我停住了動作,看著懷中外貌個性完全是易笙翻版的寶寶,許久才輕輕吐出一句,「他走了。」
「走了?」
「是啊,他走了。」我驀然抬起頭,看著這個我曾深深愛過的長者,突然笑了,「他和你一樣,都不要自己的孩子了……」
不出所料,我看到我爸倏然睜大的眼睛。
「郝郝……」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我,我看到他眼中的自己,正綻放著璀璨的笑,笑容如花一般爛漫美好,可是眼裡的水珠卻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一刻不停地往下墜著。
流不盡的淚,停不下的笑:易笙終於甩了我一次,並且連報復的機會也沒留給我。
瞧,他永遠都比我聰明。
在我們的戰場上,他永遠都是贏家。
直到最後一刻。
我歪著頭,笑著,哭著,問父親:「怎麼辦?爸,你告訴我好不好,怎麼才能讓他改變主意?到底要怎麼做,他才可以回來?」
聞言,我爸的眼裡一下迸出了淚,他的眼裡映著我的笑,以及他的恐懼。
他粗糙的手指撫上我的眼,試圖擦去那些幾乎要弄瞎我的水:「郝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別嚇我啊……」
嚇?這就嚇到他了嗎?我笑出聲來,抱著寶寶更湊近了他,彷彿要說出什麼驚人的秘密一般,偷偷地、小心翼翼地說道:「爸,知道嗎?易笙他死了,被他媽媽殺了,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哐當」一聲,本抱在我爸懷中的不知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發出很大一聲巨響,彷彿敲碎了世界。
「怎麼……會?」我想我爸一生就算是被我媽背叛,也沒有這樣的驚嚇過,他嚇得幾乎站不住,緩緩地抱著腦袋,蹲了下去。
他再也看不到我了,他知道這一生我已經沒有辦法原諒他了。
最後留在我眼裡的,是他驚訝中難掩的濃濃的痛,彷彿一下被人揭開了隱藏的傷疤。
鮮血,頓時淋漓。
仇恨就像一把無情的利刃,刺傷了所有人。
正因為疼得忍受不了,才恨不得所有的人,都沉溺在這痛苦中。
我終於還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