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最初的愛,最後的愛 第1節

我的生活又復於規律。

寶寶出生後,親情好像重新注進了我的生命。

我媽和Peter簡直像兩塊揭不開的狗皮膏藥,牢牢貼了上來。他們以爬樓不方便為理由,強行將我接到了新房,24小時貼身照顧我和寶寶。

有孩子前,我連想都沒想過原來照顧寶寶是一件這麼忙碌的事,我比以前截稿期的時候更加忙碌,忙得連遐想的時間都沒有。

莫怪人家都說:母親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

為此,我對我媽的態度好了許多,好到她常常忍不住就紅了眼眶。

有些感情什麼時候都不晚,有些感情卻永遠都補救不了。

易笙去世後,總衣冠楚楚毫無瑕疵的Peter好像一夜老了許多,常常話說了一半就紅了眼眶。直到最後,一直想要拯救父子關係的他都沒能和易笙和好,沒有從易笙口中得到一句原諒。

我想,這會是他心口上永遠無法癒合的傷,時不時地戳刺他的心。

或許,也因為這樣,Peter特別珍視寶寶,連看著他的目光里都帶著可以融化一切的溫柔。

平安很幸運,一生下來就享有了世間所有,只除了父愛。

我替他高興,也替他難過。

但這是現實,沒辦法改變,無力改變。

至於易笙的媽媽,我沒有再去關注,她不值得我浪費時間。縱然,她也是一個應該偉大的媽媽,但她到底不是,所以不值得我施捨同情。

我只要照顧好寶寶就好,那是易笙在這個世界上生存過的,唯一的證據。

何況,每當我這麼說的時候,每個人都會露出寬慰的笑容。這樣很好,生活已有許多苦悶,他們不必再為我繼續煩心,徒增困擾。

他們相信終有一天,我也可以直面易笙的死亡,然後好好地生活下去。

我媽常常替我梳頭,彷彿我還是個孩子,她總是摸著我漸漸變長的發,輕聲地說:「郝郝,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會好好的,生活也是。」

我還年輕,我的人生還很長所以我可以好起來。

《火影忍者》中五代日火影綱手說:「死亡就伴在忍者身邊,有時也會看到無法接受的死亡,但如果不突破那障礙,就沒有未來。」

每個被留下的生命都必須面對死亡,會遇見無法接受卻不能不接受的死亡,至親,至愛,區別只是早晚而已。

所有人里,只有依然風雨無阻每天來看我的秦雲沒有這麼覺得。

我不知道他又想了些什麼,我不關心。我沒有反駁任何人,卻也沒有告訴他們——我好像已失去了睡眠機能。

打從住進新家後,我幾乎睡不著覺,常常整夜、整夜望著沒有星星的夜空,回憶著我絕算不上漫長的二十八年,我和易笙的點點滴滴,各種喜悅,各種悲傷。

然後,我發現:原來這二十八年可以這麼長,長到我日日夜夜地想,也讀不盡、看不完。

原來,我的生命,已經豐足。

我還能記得,小時候,易笙牽著搖搖擺擺的我去掏鳥蛋,卻捅到了馬蜂窩。他嚇得丟下我就跑,一邊跑一邊叫,我卻獃獃地連跑都不會了。

眼見馬蜂成片地朝我撲來,他竟跑回來揮舞著短短的手臂,吸引馬蜂的注意力。

結果,我只有幾個小包包,他卻被蟄得住了院……

我還能記得,小時候,只要我和其他小男孩玩過家家,易笙就會生氣地去打人家,把人家打得哭叫不休。

別的孩子被打了當然不會甘心,結果人家父母一狀告到家裡,他還拉著我的手,一臉不服氣:「郝郝是我一個人的新娘子,我憑什麼給他道歉!」

他堅定的模樣弄得大人們哭笑不得,罵也不是,打也不是,最後連跑來告狀的家長都開起了玩笑:「郝郝,厲害啊,小小年紀就有忠心的小騎士了!不過以後別和別的男孩玩過家家了,你們家易笙啊,可暴力著呢!你要替我們大胖著想,他一身油肉,經不起打!」

我還能記得,我們的初吻其實不是發生在小河塘邊。

他五歲的時候,踮著腳尖,偷偷吻了四歲的應該在午睡中卻因為想吃蛋糕而沒能睡著的我……

我還能記得,他第一次跟我求婚其實是在小學四年級。

那時候成績很好長得很乖的我還挺有人氣,有別的小朋友非常時尚地給我寫了不過百餘字的所謂情書。

易笙非常生氣,把好看的信紙撕得粉碎,還一把抓著我的手腕,相當認真地問:「郝郝,你長大以後嫁給我,好不好?」

我們拉鉤上吊,說了一百年不變……

可是,我還沒能嫁給他,沒能為他披上世界上最美的那件婚紗,他為什麼就離開了?

眼淚一點點潤開衣襟,我仍固執地望著深深的夜空,等待著傳說中由死去的人變化成的星星,給我一個答案。

哥,告訴我啊,這是為什麼?

然後,天亮了。

我沉默著,看著日出。

又是一天。

時間明明沒過去多少,卻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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