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易笙惱怒地回來時,我卻依然只有沉默,長久的,窒息的沉默。
我沒有吭聲,等著他發話,像過去每一次一樣。
可是這一回,易笙卻罕見得有耐性,靜靜地站在我的對面,犀利的視線彷彿要把我整個兒穿透。
直到我都快呼吸不過來,他才緩緩地開口:「你就不會在意嗎?」
「在意?為那個女孩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我當然不在意。她們不是可以奪走你的人,來再多也無所謂。」
事實上,我還希望能來得更多,因為她們只會讓他更加不耐煩。
我想我是卑鄙的,我就是想利用他的不耐煩,累積再累積,然後一股腦兒地爆發在那個罪魁禍首身上。
我叫郝仁,但很多年前,我就配不上這個名字了。
而現在,只要能夠留住易笙,哪怕不擇手段,哪怕一身泥濘,我也願意。
可是這些,他能明白嗎?
我想,他不明白。如果他明白,就不會捏著我的肩膀,如同一隻吃人的狼,兇狠地逼迫我:「無所謂?哈,好一個無所謂!我像個傻瓜一樣,不管多累多疲倦,都堅持回來,就是為了等你開口!可最後呢?卻只有一句無所謂?
「郝郝,你真的覺得自己很聰明嗎?真的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嗎?從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天開始,你就沒有打算和我一直在一起!
「知道么,你現在做的就和高三那年一樣,先對我很好,好得讓我受寵若驚,幸福得連睡覺都不敢,就怕這是一個夢!然後呢?就是頭也不回地走開,瀟洒、利落,不管我怎麼求你,你都不會回頭!
「郝郝,也許你不介意歷史重演,也許你只要一個現在,你很瀟洒,最後還能帶著為我好的名頭偉大的轉身離開,了不起的是你,犧牲的是你,那我又算什麼?
「我什麼臉面都不要,跟所有人低頭,不屈不饒地求你的朋友,就算她們擺明了刁難我,我也一聲不吭都忍了下來!
「我費盡心思討好你、追逐你,纏著你,就是希望你相信這一次我不會、也絕不可能再放手!可為什麼你還是不肯相信我?」
……
一句一句,每個字都戳中了我的心。
他猜得沒錯,最初我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才和他在一起的。
可是就如同他期望的那樣,我泥足深陷,又怎麼可能抽身而出?
一切的一切都如他算計好的,多麼聰明!
可沒想到臨到頭了,卻是他自己無法相信自己的算計,不敢面對自己的成功。
我低低地笑,眼裡卻閃著淚花:那麼,哥,你又相信過我嗎?
「為什麼笑?笑什麼啊!因為我很可笑么?嗯?」易笙一臉悲傷,「是啊,我也覺得自己很可笑!我一次次對自己說,假如真有下一次,離開的人一定得是我!可是郝郝,你告訴我,你當初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你怎麼捨得離開?」
「你不是離開過了么?哥,我等了你足足999天!」我任由淚水滑落衣襟,我抬起頭直視他,用撕裂自己的疼痛,直直地看著他,「可直到我哭不出來的那一天,還是連一封郵件,一個電話,甚至一個簡訊都沒有收到……」
背叛過彼此的,不只有我。
我看著易笙倏然僵硬的身體,哭得泣不成聲,撕心裂肺。
沒錯,我是給過他撕裂的痛,他留在門口的血印至今還有殘痕。
但是他給我的呢?
是比這更加殘忍的漫長的磨折、絕望和心死!
我不止一次想過去死,又那般看不起為了愛情要懦弱地去死的自己!
我為了這份割捨不了的感情,我連自己都沒有了!我連自己都不要了!
我簡直無恥!
我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人!
我好恨!
很久之後,一雙熟悉的臂膀輕輕地環住了我。
可是,卻沒能帶來我想要的溫暖。
我好冷,心像結了冰。
沒有救贖。
我沒有掙脫易笙的懷抱,只是以言語為刃,帶著隱藏許久的深層的恨意,狠狠地刺向這個讓我痛苦讓我不堪的男人:「……哥,你是我第一個男人,也是惟一的男人。但,誰又是你第一個女人呢?我不在意那些女人,是因為他們都不是她。」
我能感覺抱著我的手突然一僵,然後,頹然的掉落。
「哥,我是個傻瓜,所以只要你勾勾手指,我就會捨棄一切跟你走,無怨無悔。所以即便是秦雲,也不可能留的住我。可是,哥,你也會是一個跟我一樣的傻瓜嗎?」
這個世界是公平的,平凡的我身邊都有秦雲這樣的男人在等候,出色的易笙又怎麼可能會落單?
上帝一直那樣偏愛他,把最好的都留給了他,「我不在的那些日子裡,陪在你身邊的人,是她吧?
「你想過要放棄我,你想過要捨棄我,你想過乾脆就忘記我,跟她在一起吧?
「哥,你一直覺得是我和我媽虧欠了你?她搶走了你的父親,把你的世界搞得亂七八糟烏煙瘴氣,讓你媽變得那麼瘋狂,所以你生氣,你遷怒,你和你媽一樣覺得我不是個好東西。可是冷靜下來,又覺得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的我是無辜的,對么?」
「郝郝,別說了,求你……」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可以說?」我一把揮開他的手,狠狠地瞪他,儘管視線一片模糊,根本什麼也看不清,「你憑什麼把自己和你媽定位在受害者的位置上?是你爸爸先追求我媽媽的,是你爸爸勾引我媽媽的!你爸爸和你媽媽早在他和我媽好上之前,就已經完了不是么!你明明都知道,知道是你媽媽堅持不肯分手他們才沒有離婚!你明明知道——他們早就形同陌路!是你爸爸和你媽媽聯手毀了這一切,毀了我的家!因為你爸爸,我才沒有了爸爸!該恨的人是我,不是你!」
「不要再說了!」易笙聲嘶力竭地喊,我終於停了下來。
黑暗中,是我和他嘶喊後的喘息,粗重而艱澀。
他將頭埋在我的膝蓋,褲子濕了一大片。
我怔怔地望著前方,沒有低頭看他,眼淚猶如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往下墜。
我聽到空蕩蕩的房間里,飄來我的聲音,脆弱得彷彿一戳就碎:「哥,一直以來都在利用愛情的人,是你。」
終究,我還是捅破了這層紙——長久以來,一直因為太過愛他而不忍心戳穿的薄膜。
「……是的,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很久之後,耳畔傳來易笙的苦笑的應答,很低、很低的聲音,低得我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握著我的手在那一刻,又是那樣、那樣的用力。
我想,易笙哭了。
滴在我手背上的水滴,是他隱忍多年的眼淚,無法面對現實的痛苦。
他一直在自欺欺人,他不舍他滿身傷痕的母親再痛上加痛,他怕她會活不下去;他不想每天面對背叛者的父親,更不想失去一直以父親為天的母親。
他怕自己一無所有。
於是,他選擇了對自己殘忍、選擇了一再地對我放手。
他是多麼的愧疚,因為我們每一次的分手,都是他的逃離。
他始終不敢做的決定,最後,由我來幫他做。而他則用受害者的身份,苟延殘喘,這樣才能逼迫自己,不去恨他的母親。因為憎恨已經離開的我,會讓他活得比較輕鬆。
他欠我的太多,多到假如有一天,我想要走,他根本就攔不住。
因為,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沒了那個資格。
他僅有的籌碼,不過就是我愛他。
只要我不再愛他,他便一無所有。
我們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所以才更知道如何才能將對方傷得更重。
而今次,我給易笙的,便是致命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