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雲並沒有來接我,因為他一早就等在了我家院子門邊的小巷。從後門胡亂跑出去的我,正好錯過了守在那裡的他。
我掛下電話,猶豫了許久,還是沒有勇氣回去面對那樣的易笙,便只能拖著和身上的裝扮全然不搭的拖鞋,敲著青石地板踢踢踏踏地走了回來。
夜幕下的小道,路燈昏黃,人影稀疏。
空氣如此寂靜。
然而,我還是很輕易地找到了他,秦雲。
他正獨自倚在自己的座駕邊,盯著繚繞在路燈的飛蟲發獃。不難看出秦雲剛從外地趕回來,風塵僕僕,一臉疲憊,惟有那雙上仰的黑瞳,燦亮如星。
不知道為什麼,我莫名想起了他打電話來時的不安言語,帶著點兒孩子氣的惶恐,彷彿在計較著一些我其實心知肚明卻始終不願去想,甚至努力忘記的東西。
然而在發現他的那一刻,我的心裡突然明亮一片,自然而然地萌發了退卻之意。我不應該,這樣不對。
可是,我還來不及頓足,他已轉過頭來。在對上我視線的那一刻,他英俊老成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溫暖笑容,像初升的朝陽,光暈淡淡,如沐春風。
我傻了眼,那是……
「郝郝!」他溫文的笑著,靦腆的,羞澀的,坦然的,青澀年華。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突然一溜煙回到了十年前。
那時的秦雲便總是載著這樣的笑容朗朗,少年老成,成熟又笨拙,叫著我名字的聲音清脆響亮,滿是喜悅:「郝郝!郝郝!郝郝!」
恍了神,亂了心。
我暈暈乎乎的,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身在何方,直到一雙厚實的掌在我眼前晃動。
我傻傻地抬頭,看到秦雲明亮的黑瞳中痴傻不已的自己,尷尬萬分。
秦雲見狀,抿著唇直笑,卻禮貌得沒有笑出聲來讓我難堪:「呵,在想什麼呢?那麼出神。」
「呃,沒什麼。」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卻還是老實地交代了,「剛才一不小心就想起了從前,你叫我的樣子和高中時一點兒沒變。」
「是嗎?」秦雲微微一頓,然後把手蓋在了我的腦袋上,用力揉了揉我的發,做了高中時他絕不會做的事,「那麼,這樣呢?」
「哈哈,這樣就像我們上大一那會兒,你也老弄亂我的頭髮!我還記得那時候,我們有事沒事就老出去喝酒,我喝,你看。我酒品不好,一喝多了就愛說胡話,還像機關槍一樣嘮叨個沒完,然後你就會像這樣子揉我的腦袋,結果——揉得我更暈了!」
想起那段青蔥純真的歲月,想起那時做盡傻事的自己和他,我忍不住低笑,人也一下子放鬆下來,「時間過得真快,可是又好像根本沒有離開。」
曾經,我以為自己的世界只有易笙,我為他哭,為他笑,為他犧牲,為他神傷,為他一個人寂寞一個人走。
可現在,我卻驀然發現,原來我和這個人也有過那麼多的回憶,各種各樣的,多得說不完、數不盡。只是比起和易笙的,顯然要單純許多,沒有那麼多傷害,也沒有那麼多的念念不忘。
我單純的喜歡他這個安全而溫馨的存在,也單純地被他全心全意地喜歡著;
我總是在心裡祝福他的幸福,假裝不知道他對我的感情,默默地利用,默默地踐踏,默默做著殘忍的事;最後,無聲無息地悄然退出他的世界。
對於秦雲,我不曾給予他任何希望,卻還是感到虧欠。畢竟,在我被易笙和自己傷得體無完膚的時候,陪在我身邊的一直都是他。
秦雲就好像我的救命稻草,是我最孤寂最黑暗的旅程中惟一的明燈,也是我不願拖下水的大樹。
只有他,我不想,不願,更不應該。
曾經回蕩在腦海中的想法,在這個瞬間,被僅存的良心,最後的良知,徹底否決。
我想著秦雲純然的笑容,那暖暖的手掌心,輕不可聞的嘆息,深邃的眼眸,滿滿都是對我的關懷。
心,微微一顫,完全的羞愧。
這一刻,我終於下定決心,再不猶豫。我認真地抬起眼瞼看著他,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秦雲突然用手掌蓋住了嘴:「秦……」
「我都知道了,你什麼也不用說了。」秦雲的眸子很黑,彷彿一潭泥沼,無聲無息間便可以湮沒思緒,「他回來了,而你,選擇了回到他身邊。」
他……居然猜到了!所有的話一下堵在了我的喉嚨里,我無言以對,只能怔忡地看著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剛硬、俊逸、坦誠,和易笙全然不同:為什麼?
「果然……我還是晚了嗎?」秦雲低下頭看著我的拖鞋,勾出一抹自嘲的笑,並不譏誚,既沒有易笙那樣的陰冷,也不像我那般諷刺,只是無奈,「能讓你這樣冷靜的人變成這樣的,除了他,還有誰呢?」
其實,我從來都不是冷靜的人。我衝動、偏執、頑固不化、不依不饒、自私自利,只是這些,他都不知道罷了。
然而,我並沒有反駁他。
我不忍心反駁他。
他臉上的無奈,我看著實在太過眼熟,就像我平日看著自以為是不肯低頭的易笙,滿心的無力卻又無法言說,或許,也捨不得說。因為內心深處終究是喜歡著的,不得了的喜歡著。
最後的最後,我只能吶吶地吐出這個世界上最沒有價值和意義的三個字:「對不起……」
「拜託,別說對不起,這是意料中的結果,不是么?」秦雲笑笑,有些洒脫,彷彿對於我的離開,並不眷戀,「你早就說過了讓我別等你的,現在只是把這些付諸現實。所以不必內疚,別讓我錯誤的覺得自己很悲慘。」
「我……」差點出口的,是又一句無力的對不起。我反射性地捂著自己的嘴,然後在他的訕笑中,無措地低下頭,對自己的笨拙又氣又急,卻又毫無辦法。
許久之後,空氣中傳來他低低的聲音,融在涼涼的夜風中,彷彿來自遠方,距離感十足:「那麼,這一次……你們是真的么?」
謊言堵在喉嚨,無論如何都出不了口。
最後,我只能艱難地點了點頭,不讓他看見我已滲入血脈的苦澀:如果還有什麼是我能為他做的,那麼就是不能讓他再為這樣的我擔心。
抱歉,秦雲,不管我和易笙是不是會在一起,我都不會也不能和你在一起。
用一顆殘缺不全的心,換你的全心全意,我真的做不到。
我到底自私,不想懷抱羞愧,一輩子委曲求全。
這樣的人生太累,我做不到,也不想要。
抱歉,秦雲,請允許我就這樣放你走。
假如在你心中,我是快樂的,那麼我想,善良如你,應該也能溫柔的笑著,然後去追尋自己的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