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並非全不可信。
朱麗葉和羅密歐,梁山伯和祝英台,縱然流傳千古,縱然騙來眼淚無數,可結果不會變——他們在死了之後,才能許彼此一個永遠。
我想,自己終究戰勝不了現實。
當我看著自己的名次在紅榜上爬得越來越高,易笙卻跌在谷底怎麼也攀不上來時,我就知道自己輸了,徹底的輸了。
我的自欺欺人終於到了一個盡頭。
我比不贏易笙的母親,她比我狠,她玩得起兒子的人生,她真的太偉大。
她看到我出現在她家門口的時候,臉上沒有一點點的驚訝,只是緩緩地勾起唇角,和易笙很像的弧度,卻美得無比殘忍,帶著一種詭秘的滿足。
她的眼裡有著狂亂的神采,語氣卻很平靜,彷彿自言自語地說著:「你來了。你到底還是來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卻笑了,笑著問我:「你為什麼這樣看我?你覺得我很過分?可你不也一樣么?你早就知道了理由,卻為了守著你的愛情,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你和你那個下賤的娘根本上就是同一種人,很自私,只要自己幸福就好了,別人的死活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說:「郝郝,你這種女孩子,太賤,你配不起我的易笙。」
我沒有回嘴,只是覺得很疲憊,從內心深處蔓延出來的,無比的疲憊:「你到底要怎麼樣?」
她抬眸看我,目光犀利而尖銳。
然後,她突然站了起來,用力地甩了我一巴掌:「我要怎樣?這話我該問你!你到底要怎樣才對!易笙是我的,我的!」
我任由她的拳頭、巴掌隨著淚水,如雨落下。
我很痛,全身都痛,可是我卻躲不開,腳像膠在地上,怎麼也移不開去。
我想我是在祈求,祈求她能放過易笙,能放過我們……
可直到我再站不住地跌坐在地上,她都沒有住手。
狠狠踢了倒在地上的我兩腳後,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爆睜的眼睛布滿了血絲。
她不笑也不叫,坐在地上,定定地看著我。
我沒有別開視線,慢慢爬起身,自始自終都沉默著。
突然,她跪在了我的面前,沒有焦距的瞳眸里映著我驚慌失措的臉。
她緊緊抓著我的手,一臉凄慘地嘶聲大哭了起來:「郝郝,我求求你,算我求你好不好?你放過易笙吧,放過他好不好?」
她的力氣很大,我的手幾乎失去了感覺。
我茫然地看著那張哭花的臉,啞然無語。
我覺得自己應該嘲諷的,我們的立場竟如此可笑的顛倒著。
可是,我笑不出來。
只有一股濃濃的無力感,在心底泛濫,幾乎湮沒了手腕的疼痛。
她自言自語地不停說著我聽不懂的話,眼裡已不再癲狂,只是空洞,沒有一點點的神采。
我咬著唇,堵著喉嚨的話語怎麼也說不出口。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忽然,她從茶几上摸來了我本以為會刮在我臉上的水果刀,毫不猶豫地往自己的手腕上落下:「我死!我死!這樣可以了吧!」
鮮血,飛濺。
她失神地低下頭看著切進我掌心的刀口,不很深,但泊泊的鮮血卻彷彿流不盡般,無聲地流淌著……
我咬著下唇,硬生生吞下在咽喉中的痛呼。
我看著本能伸出去挨刀的手,看著她恍惚的表情,看著那又抬起的拿刀的手,終於說出了那句怎麼也捨不得說出口話:「我答應你……我和他……分手……」
所以,求求您,只有他,請您放過吧……
從頭到尾,我都沒有流一滴淚。
我只是仰著頭,一直、一直仰著臉。
今天的太陽很大,燦爛得刺痛人眼。
痛得,泛出了一點水光……
當我媽聞訊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我一身的傷。
我當然知道自己現在有多狼狽,我從醫務室回到教室後,班裡同學已用足夠明晰的反應給了我答案。
看著她用帶著些許顫抖的手輕輕撫過我紅腫的臉,我並沒有躲開,只是麻木地看著那張美艷的臉,心裡突然很是猙獰地想著:如果能毀掉它的話,那麼……我們是不是都不會痛了?
「呵呵呵……」我為自己有這樣的想法,低低地笑起來了:我真的已經瘋了。
眼前這個人明明就是我的媽媽,是易笙之外惟一還願意給我愛的人,可我卻那麼、那麼地想毀了她……
「媽媽,我很痛苦,痛苦得快要堅持不下去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遙遠得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一定很寧靜,因為我可以感覺出自己的聲線,平靜得彷彿一汪再泛不起一絲波瀾的死水,「媽媽,掠奪的滋味美好么?美好到即使毀了我們所有人也沒有關係么?」
我看到,她美麗的眸,倏然落下淚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可是奇怪的,心裡竟一點兒不疼,也沒有絲毫的快感,只是一片麻木。
我的心裡,荒蕪一片。
從那年春天開始,我的內心便一直那樣的荒蕪。
一年,復一年。
從那一年開始,我開始討厭下雨天,幾近憎惡。
因為直到很多年以後,只要天下著雨,只要我一個人呆著,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這一年的下雨天。
走過了那麼多的晴日,天公終於捨得為這個徹底的終結悲憫一次,雨水嘩啦啦地沖刷著大地,卻沖不去一點點的傷痛。
我依然蜷著身體坐在寫字檯上,木然地看著如瀑布般狂落而下的暴雨,回想著易笙紅了眼發狠的模樣,卻流不出一滴眼淚,只是心死一樣的平靜。
看著他激動地為了要一個解釋而在我家門上流下的血痕時,我平靜地選擇了面對,選擇了不逃避。
在浸透靈魂的滂沱大雨中,我清楚地看到他握拳時骨節處的斑斑血跡,也清楚地看到了他眼裡我無情的嘴臉。我看著自己的嘴張張合合,吐出一句又一句明明灼痛靈魂,卻又那麼流暢的話語:「易笙,我累了,真的很累了。我好討厭你媽媽,真的很討厭,討厭得沒辦法再和你在一起……」
雨下得真的很大,我和他的臉上都布滿了水,看不出到底是淚,還是雨……
他好像說了些什麼,又好像沒有。
我什麼都沒聽見,只是木然地看著他,看著淋得濕透的他。
他的表情漸漸變得絕望,空洞的眼裡染上了我無法形容亦無法讀懂的情緒。
我只聽到他轉身離去時,丟下的那八個字:「願相逢不曾相識過。」
心沒有碎裂,只是疼痛,針刺一般的用疼痛將這八個字刻入心底最深處。
易笙的無視進行得很徹底,沒有人會不知道我們的分開。
在老班亦驚訝的表情中,我只是微微地笑著,像個單純的孩子一樣,可愛的笑:「您滿足了嗎?」
在最後一次模擬考試後,我終於在紅榜的前端看到了他的名字。
那一天,我終於又嘗到了眼淚的味道。
甜得,麻痹了痛。
高考時,易笙充分展示出了他的才華,考得無比精彩,驚艷全校。
有了這樣的成績,他毫無意外地去了C大,並非我們約定的學校,卻非常適合他。而我也迴避了曾經的夢想之地,以全校第二的成績,跌破所有人眼鏡的進了似乎比夢想更高一等的學府——B大。
從此,相逢亦路人。
我看著老班滿面尷尬,又帶點驕傲地接受同年級的其他老師的羨慕,一句不說,徑自走到校門口,大筆一揮,在記載了滿是紅名單的櫥窗上,用黑漆漆的油漆筆塗了一行大字:「用最璀璨的分數祭奠埋葬我幸福的這三年。」
據說,我這一任性的壯舉竟在學校風靡一時,是是非非鬧騰了好一會兒,甚至後來在B大碰到剛考過來的學弟的時候,還能聽到他好不激動地提起我的當年,以及模仿我的後輩甲乙丙。
我尷尬地笑了笑,心如止水。
其實那些早已和我無關。
我再沒回過那裡。
我只是一遍遍不厭其煩地聽著范瑋琪的《沒那麼愛他》:「其實你沒有那麼愛他,真的不需要那麼想他,編織過的夢想,自己也可以抵達,誰說一定要有他……這世界那麼大,幸福總會在某個地方……」
我在心裡反反覆復地這樣告訴自己:我沒錯,我可以的,我一定能夠做到。
即便如此,我還是一次次地在曲末終結時淚流滿面。
最後,我再也不敢聽那一首歌。
作繭自縛,無藥可救。
我笑得無比悲涼,卻不值得任何人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