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歲月是朵兩生花 第3節

時間究竟是怎麼走過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們的爭吵,結束在一個巴掌下。

「啪」得一聲後,偌大的客廳里安靜得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得見。

我爸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又倉惶地看著被打偏了臉的女人,彷彿那個被打的人,是他。

我媽更是錯愕地回過頭,捂著自己迅速腫起來的臉。

四目相對,彼此眼裡都是難以置信。

我爸的手似乎都在顫抖,我卻只是木然地看著他們,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然後,我聽到我媽的聲音,帶著一點點薄弱的哭音:「……罷了,罷了,就當是我欠你的吧。」

沒有人回答。

室內彷彿還殘留著剛才爭鬥時的餘韻。

直到易笙的開了口,不很響,卻如雷鳴般炸在我的耳畔:「滿足了么?滿足了就快點談正事,要離快點離,不就是男盜女娼那麼點事兒么,還瞎折騰個什麼勁兒!」

「文森!」易笙父親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

「拜託,做都敢做了,現在也沒外人,有必要這樣么?」易笙聳了聳肩,架勢像足了三教九流的小流氓。

不知道是默認還是其他什麼原因,易笙的父親沒有反駁。

這時,由始至終都沒有說過話的易笙母親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很是清冷,回蕩在室內,更顯幽怨:「反正,我是不會同意離婚的。」

「然後守著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的男人和一個清冷的家一輩子?媽,你真偉大。」又是易笙。

他笑笑,眼神卻冰得彷彿來自地獄,「大家都不好過的話,你就好過了?你要用所剩不多的青春和他們搏耐性?可就算他們最後真的沒在一起,你覺得這個過錯,爸爸會算在誰頭上?清官難斷家務事,就算你想上法院告他,他真的敗訴了,也就是賠錢了結的事。

「可媽你接下來要面對的,卻是婦聯的三姑六婆,無非是勸你想開,勉強沒幸福這樣的P話!全世界都知道你們不和,全世界都知道他不要你了。

「而他,隨時都可以回英國避風頭,可以永遠把你拒之門,甚至可以一開始就用絕不回頭的態度換取分居證,只要再熬上兩年,他就能讓你一無所有,連一分錢都拿不到——媽媽,你別忘了,那時候我可就超過十八了!」

易笙的母親錯愕地看著一臉譏諷的兒子,握著拳頭,全身繃緊,像在極力地壓抑著什麼。

易笙漸漸緩和了臉色,蹲下身子,低聲央求著:「媽,一旦撕破了臉,吃虧的人只會是你。離了吧,這樣的男人你還眷戀什麼?」

他的聲音彷彿從世界另一邊飄來,帶著異樣的隱忍,很深、很深的痛,「求你了,媽,不要再這樣痛苦下去了……至少現在離婚,爸還會給出可觀的贍養費,而我的監護權……我會跟律師說,我只願意跟你。」

□迭起,真真的跌宕起伏。

可應該身在戲裡的我卻像極了無關的看客,無聲的,麻木的看著半跪著的易笙,彷彿他正在扮演一個什麼人,演得還真有那麼一回事。

易笙的媽媽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慘白了一張美麗的臉,渾身顫抖。

易笙抱著她,將臉埋進她的頸窩,就那樣用力地抱著:「媽,以色侍人對一個快40的女人來說又得幾年?既然爸爸出軌過一次,難保不會有第二次,他畢竟才40,有的是年輕女人願意搶……」

易笙說了很多,每句話都刻薄無比,卻終是起了效果。

很久之後,他媽終於還是點了頭。

然後,他們就贍養費和撫養權等問題進行了討論,氣氛不算好,倒也平和。

我爸從頭到尾都沒說什麼,只是一根接著一根不停地抽煙。

我媽一如既往地掌控大局,而易笙的父親則安靜地坐在她的身邊,不住地給她無聲的支持。

我自始自終都坐在那個角落,默默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直到散場,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從頭到尾,我都像個無足輕重的笑話。

我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因為,我竟找不到流淚的理由。

發生了什麼事?這算什麼事?眼前的這一切真的和我有關嗎?

我到底是誰,又是誰的誰?

我是真的不知道了。

只是,在聽到我母親在最後頗具領導氣勢地總結說:「不管怎樣,易笙,郝郝,我希望你們能明白,我們是愛你們的。這一點,不會因為我們的婚姻改變而改變」時,我再止不住地笑了起來,從最初低低的笑,變成瘋狂的大笑:「呵呵……哈,哈哈哈……」

這是愛?這就是所謂的愛?

我猖狂的笑著,眼淚卻如雨而下。

淚眼朦朧中,我又看到了易笙複雜至極的表情:原來,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了。

這真是一場精彩絕倫的盛宴。

誤入局的笨蛋,至始至終,就只有我一個而已。

真像個傻瓜。

我把自己鎖在房裡,任誰來敲門也不理。

我媽請鎖匠開了門,我直接扔了一把椅子過去,差點砸到了人。

鎖匠罵罵咧咧,我媽不住地道歉,我卻譏笑地看著他們。

她見我沒什麼事,就放我一個人在房裡進行所謂的「冷靜」。

我根本不知道日子是怎麼過去的,我沒有看書,沒有做作業,甚至沒有寫日記。

我第一次坐上了自己的寫字檯,貼著掌心將額頭頂在了玻璃窗上,滿眼茫然地看著天空慢慢由黑變白,再看著太陽從東到西,月亮升起,星星落下,等著時間隨著滴答做響的鬧鐘徐徐流逝。

等到第三次日頭東升,我動了動手指,才發現全身僵得快要不會動。

我幾乎是跌下寫字檯的,手肘因為撞到椅背,未能癒合完全的傷疤,再一次抽開了傷口。

我低頭看了眼泊泊流出的血,就甩開手進了盥洗室。

鏡子印出一張蒼白的臉,儘是與年齡不符的無盡憔悴。

陌生的自己。

可是,我熟悉的又是什麼?

我那位紅杏出牆還搞上了好友的媽媽?自以為很了解的青梅竹馬?

所有的一切,本就是陌生的。

只是我現在才知道。

我背起了書包,慢慢地踱向學校。

夏天還沒有走遠,天亮得很早。我走在路上,一直努力仰著頭。

聽說,這樣,眼淚不會掉下來。

可我望著那天、那雲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眼睛乾澀得發疼。

這才知道,原來,可以掉下來的淚早已經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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