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以後,北京,田村,城鄉結合部。
北京警方在搜捕一個全家涉毒的毒販時,由於行動不慎驚動案犯,雙方形成對峙。發現警察包圍了自己的租住房,毒販決心魚死網破,取出暗藏的手槍,指揮家人控制門窗,準備和警察耗到天黑,尋機突圍。情況甚是緊張,誰知喊話數聲,對面毒販竟然乖乖地棄械投降了。原以為一場槍戰才能解決問題,出現這個出人意料的結果,據說經過是這樣的:
聽到警察喊話,一邊往自己槍里壓子彈,毒販一邊問兒子:「外邊來的是哪兒的?認識嗎?」他兒子拿把斧子站門後邊,朝外看了看,回頭說:「認識,X隊的小哥,就他帶著人來的。」毒販一愣:「就雲南和夏老大對著抽麻骨那個小哥?」「就是他。」
毒販探頭往外看。看完回過身來,「咣」,把槍扔了,「真是那小子啊!得,別打了,告訴外頭,我投降。」
「爸,你怕死了?」
「說什麼呢,干你爹這行還有怕死的嗎?我不怕死,可那二百五是一找死的,跟他磕我犯不著……」
本案,繳五四式手槍一支,自製火槍兩支,子彈24發,冰毒140克。
這毒販罵肖戈是二百五也就罷了,還有人當著肖戈的面罵北京緝毒處都是二百五的,這人就是雲南緝毒第二總隊的警醫孫大夫。
夏這個案子收網的時候,負責行動的董副局長把肖戈送(一說「搭」)到總隊醫院,孫大夫一了解情況就急了,趕緊給肖戈翻眼皮搭脈,搭完一拍肖戈肩膀:「兄弟,你小子命大啊!再多吸一片啊,你就不用找我了。」一指旁邊那北京法醫謝大拿:「你直接找他去就行了。」
孫大夫一邊讓護士準備針劑,一邊沖著北京緝毒處駐滇的那位「出租司機」跳腳地罵:「北京緝毒處都是二百五,新型毒品通報為什麼不及時下發,有讓偵察員這麼吸的嗎?這都到臨界致死劑量了!你知道什麼叫臨界致死劑量不知道?!」「出租司機」給訓得筆管條直的,立正看牆,一句話都不敢回。
倒是肖戈跟沒事兒人似的,找把椅子一坐,二郎腿一翹,隨手抄了份《昆明晚報》看。聽他訓完了,沖孫大夫笑笑,說:「孫大夫您別急,這臨界致死劑量啊,分對誰,我們隊都知道我,運動員出身,體格好,吸這點兒,沒事兒。」
孫大夫看看肖戈拿倒了的報紙,把桌子一拍,沖護士喊:「快,再加500個單位,這中毒反應已經出來了……」
……
肖戈說我吸麻骨,現在都成了道兒上的傳奇了。
看見「夏隊長」手抖,肖戈才聽明白他的話:「大哥,你這癮頭夠大的啊!還吸嗎?」肖戈定睛一看,夏已經坐到他身邊兒來了,看這意思早就不吸了,跟馬仔似地舉著一張錫紙看他,門外的「楊老大」和那個馬仔也進來了,都在張口結舌地看著他。肖戈心裡頭知道有點兒不對,但面兒上還不能帶出來,沖「夏隊長」點點頭,說:「老大你遞,我怎麼好意思不吸啊?」「夏隊長」猛挑大指,把錫紙收回去,說大哥夠朋友,咱們今天就吸到這兒吧,喝茅台不喝?按說,傳統吸海洛因的,不喝白酒。喝了會吐,會休克,可是新型毒品吸了反應是不同的。肖戈看夏的意思,應該是沒多大問題。索性冒險一搏,說:喝!「夏隊長」讓人拿茅台來。馬仔過來,把他們倆吸完的錫紙拿走。
他拿的時候,肖戈悄悄數了一下,夏那邊,是五張。自己這邊……是16張!我靠!「夏隊長」被捕之後始終不信肖戈是警察,十分自信地說他肯定是被使用的毒販——警察不可能毒癮那麼大,這個吸法,是玩兒命!!!肖戈心說我玩兒命?我哪兒是玩兒命啊,是第一片兒葯勁兒來得太快了,我迷糊了我……
不過,在公安系統里,這個「冒死吸16片麻骨」被視為肖戈在本案中的第二大亮點。肖戈靠這個拚死吃河豚的舉動一舉獲得對方的信任,聞者無不深感悲壯。
上來酒,上來菜,大家又吃喝起來。一瓶茅台沒有喝完,肖戈覺得自己的反應上來了。他自己敘述:「當時就覺得自己飄了,屁股離開沙發,過了兩個小時,膝蓋以下出冷汗,鞋裡全是汗。」特別是,「覺得自己話密,什麼都想說……」
但是,這時候肖戈卻沒有出現吸第一片時的失態。靠著十幾年嚴格而近乎殘酷的訓練,肖戈硬生生地分心,把自己一個人分成一個清醒的自我,和一個迷醉的自我,再用一個清醒的自我強行控制住那個迷醉的自我……
肖戈說,那次我在席上的每一個字,直到今天我都記得一清二楚。肖戈奇怪,既然已經考驗完了,為什麼還不開始交易呢?莫非對方還有後招?他在奇怪,指揮所里的傅局長、董副局長卻在流汗,因為他們很清楚夏為何還沒開始交易。監聽電話的偵察員報告,有一個現役高級警官,剛才給夏打了一個電話,說晚上要約他見面。夏說有事,對方回答說,多大的事兒,你都停下,跟我見面以後再說……
傅、董兩位局長流汗並不是這樣的事情不好對付——你都暴露了我還不好收拾嗎?流汗是因為這位現役高級警官,也是昆明的英模人物,一向被認為是人品正直的警風模範。要是咱們的英模個個涉毒,那兩位局長還干不幹了?咬著後槽牙領導下達了指令。立即進行定位,派出機動兵力力爭將其截止在與夏見面之前。同時部署數名精幹警員到肖戈所在酒店的停車場,如果這名警官沒有被截住,只要他一下車立即扣留!因為這個電話,肖戈幾次和夏提交易的事情,夏始終說不急,先吃飯。飯吃得差不多了,夏說咱們還是先找個小姐吧,生意長著呢,從北京來千里迢迢,我得把你招待好。難道還要給我來一個雙重考驗不成?肖戈使勁搜索記憶,也沒想起哪個案子有這種考驗法。對於「夏隊長」的建議,肖戈點頭同意。這種情況下就我犯什麼錯誤,領導也不能找我的毛病吧?
夏是春城娛樂業的一霸,找來的小姐果然水平不一般,看得肖戈直眼花。
幾個人點好小姐,正要分頭回房的時候,電話又響了,來電話的正是那位警官。
用雲南土話交談了幾句,夏放下電話,對肖戈說:「讓小姐到房間等你,咱們到外面去,先交易吧。」肖戈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小子耍我!其實,夏倒不是故意耍他,而是因為兩個人電話里把事情談妥,夏發現此事和肖戈無關,於是決定速戰速決,先把交易做完。
這位警官是怎麼回事兒呢?事情過去才讓人覺得哭笑不得。原來,這位警官找「夏隊長」純屬公務,他屬下幾名警察在攔路查車的時候碰上一個酒後開車的,剛說要扣本兒對方踩油門就跑,撞傷執行檢查的警察脫逃。幾名在場的警察追之不及,卻記下了車牌號碼,查過之後發現是夏所開夜總會的車(事後發現是他手下的「馬仔」乾的好事)。這位警官早年與夏也是同事,聽部下彙報這個情況後一個電話打給夏,讓他等著,意思是準備帶著受傷的警察過去理論理論。沒等他開出兩公里,車就給攔住了,直到見了兩位局長,這位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呢。但是,見了面,心裡就有數了。這位警官自告奮勇,再次和夏通話,告訴他這起案子,說自己有事兒過不去了,讓他幫著找肇事司機。夏滿口答應。
此事虛驚一場,就此收尾。還好不是又出了一個販毒的英模。
肖戈認為夏在耍他還有一個原因,這個酒店是園林式賓館,坐落在市郊,有點兒像北京的香山飯店,給人一種荒山野嶺的感覺。此時已經夜靜更深,這黑燈瞎火的到外面去怎麼交易?怎麼點貨啊?看到肖戈的表情,夏「恍然大悟」,說要不這樣,咱們先去和小姐玩,玩完了下半夜驗貨?肖戈看他不像作偽,立刻回道玩不急,你的貨在這兒嗎?夏點點頭,指指外面一棟樓。肖戈當時不知道他就是此地的老闆,心中疑惑未消,於是提出那就先去看貨吧,回來再和小姐那個。
兩人讓選好的小姐先去房間等待,一起朝外走去。其實,肖戈當時心中一個勁兒地嘀咕,說你不是要黑吃黑吧?於是,肖提議自己先驗貨、點貨,點好以後電話通知「馬仔」轉賬付款,夏這邊查驗錢到賬後自己帶著毒品走。
其實,肖戈身上沒帶錢,夏完全知道,這種黑吃黑的危險並不大。但是,吸毒以後肖戈的大腦處於極度興奮狀態,思維變得光怪陸離,要時時控制自己抓什麼東西去砸「夏隊長」腦袋的衝動。
夏點頭應允。肖戈說你稍等一下,我上趟衛生間。上衛生間幹嗎?得跟上級通個信兒嘛。肖戈在出發前已經和上級約定,在即將開始交易前以上衛生間為名義給指揮部打電話。這之前多難受也不能去衛生間,否則你老往廁所跑,對方一定起疑。
進到衛生間里,肖戈才發現自己確實已經不大正常——在電話里有兩條簡訊,第一條是提醒他注意身體,這是對方要找小姐的暗語;第二條也是暗語,意思是一會兒來人,當地警察,這人一下車,馬上密捕。
都晚了三秋了……肖戈嘆口氣,趕緊一邊放水一邊開始聯絡——他也確實有這個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