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酒酒篇之柸中雪 第六章

從公儀薰意識里抽身而出,她竟然還在沉睡。藤床一側的安神香燃了一半,雖然不能聞到味道,但看公儀薰形容,可以推測這香質量很好。

我很躊躇該怎樣來告訴她這結局。其實她的目的一開始就不是讓人為她解惑,說想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不過是因經歷了那麼多,終於對活著這件事產生懷疑罷了。

她一向認為自己是為了還債才凝聚成魅,讓我看她的記憶,也只是想得到確認,倘若什麼恩怨情仇都在前世便了結,今世她的存在便毫無意義,她希望我說出口的話,是她從頭到尾都對不起公儀斐,她還欠著公儀斐。

這是在潛入那段記憶時,有一瞬的無意與她神思相和,所讀到的她的思緒。

可事實並非如此,辜負公儀斐的那些,卿酒酒最終以死償還。死後留在這世間的執念,也不是因對他有所虧欠。

所幸五年之後,她回來了。可真是很難解釋為什麼她回來了,公儀斐卻是那樣的態度。他不是到她死都還深愛著她么?難道說終歸是時間強悍,再如何深厚的情感也敵不過光陰摧殘?

沉思半天,我跑去屋裡給公儀薰留了張字條,告訴她在這段記憶里看到七年前公儀家被她所毀,而她死於家變那日的流箭之中。

很多事我都不明白,以我此時水平,貿然和她解釋只是鼓勵她自毀。一隻為還債而生的魅,她不需要太清醒,可也不能太糊塗,即便本不該以獻祭的姿態為償還而活,先暫且這麼以為也好,至少給我時間把這些事搞清楚。

我一邊思考著這些嚴肅的問題一邊往院外走,想著要回去畫幅魚骨圖來全面分析下,完全忘記身邊還跟著慕言。一不留意撞到他身上,我揉揉額頭,他抄著手居高臨下冷冷打量我:「不是說等公儀薰醒過來我們才能出來嗎?」

我愣了愣,頓時想起半個時辰前是怎麼騙他的,鐵的事實面前,任何辯駁都顯得蒼白無力,這個時候除了以不變應萬變沒別的辦法了。

我鎮定道:「你聽錯了。」

他挑了挑眉:「哦。」

我點點頭道:「嗯,你肯定聽錯了。」

他不動聲色笑了笑:「連耍賴都學會了,很好。」

我挺起胸膛,凜然無畏道:「說我耍賴,那你拿出證據來啊。」

他從袖子里取出一個好看的玉雕娃娃,乍看有點像我,雲淡風輕道:「昨日得了塊好玉料,雕了這個本來打算送你的。」

我默默地把挺起的胸膛縮下去,抱住他胳膊:「我再也不和你耍賴了,都是我不好,我真是太壞了。」承認完錯誤立刻伸手去搶那個玉雕娃娃。

他手一抬,輕飄飄躲過,似笑非笑遒:「求我啊。」

我飛快道:「求你!」看他沒有反應,握住他的袖子:「求求你!」

他愣了半晌,一邊扶著踮起腳抱住他袖子的我站好,一邊把娃娃放進我攤開的掌心裡:「……你要不要這麼沒骨氣?」

我認真觀看手心裡的玉雕娃娃,發現果然長得很像我,心裡很開心,聽清楚他的話,想了想,「那就有骨氣一點吧,那你今天晚上不要睡床了,睡地上吧。」

「……」

我覺得我本質上應該是個販夢的,這職業一聽就很神秘高雅,但最近辦的事沒一件同販夢有關係,所作所為只是朝仵作或細作無限靠近。

幾日前巧遇君瑋,他覺得長此以往總有一天我會發展成個百曉生,開一座堂口專門做幫人探案的生意,還站在文學家的高度高屋建瓴地為這座堂口取了名字,叫做拂爾摩絲情報堂什麼的,認為這很時髦地含有一點羽族風采,又不失華族風範,是一個一旦用了就會紅遍九州的好名字。

我想,將來怎麼樣著實很難說,關鍵是現在,我要怎樣才能搞清楚公儀斐到底在想些什麼呢?讓君瑋去色誘是不成的,公儀斐好似並沒有那方面的興趣……不,也許可以,要不然讓他去色誘公儀斐的夫人?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思考如何同君瑋提議才能讓他不忍拒絕,靈光一閃突然想到兩句鬼斧神工的勸詞,趕緊爬起來想要下床將它記在紙上。

慕言正半靠在床頭看書,散了頭髮,身上僅著絲製中衣,一條腿微屈著擋住床沿。我風風火火地就要從他腿上爬過去,被他一把拎回床里,目光從書卷上抬起來:「這麼坐立難安的,身子已經大好了?」

我臉紅了一會兒,假裝很痛苦地咳了兩聲,病弱道:「沒,沒有……」但還是不死心地想下床。我著實是個沒什麼記性的人,此時不記下來,明早起床八成就忘光了。趁他好像沒注意,一點一點往床尾挪。

他沒有理我的小動作,抬手翻了一頁書,突然道:「公儀薰的事,你是無論如何都要管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想管?」

他好笑地看了我一眼:「你有什麼我是不知道的?」

我撇撇嘴:「我小時候的事你就不知道。」

他合上書,屈腿撐著腮:「那你說給我聽聽。」

若是往常,我一定興高采烈地自己就把話題轉到另一個方向了,可這次不一樣。

看到公儀薰就像看到我自己,無法想像,若是沒有胸中這顆鮫珠,即使我得以重生,也是凝聚成一隻不知前塵的魅,再也記不得慕言就如同她不記得公儀斐……我跪坐著趴在慕言膝上,輕聲道:「我想幫公儀薰,搞不好我是這世上唯一可以幫她的人了,你想,如果就連我也不願幫她,要是有一天我需要誰來幫我,可世上唯一幫得上忙的那個人卻不願意,那可怎麼辦呢?」

燈火微漾,帶得屏風上燭影搖晃不休,良久的沉默,我都覺得是不是無論如何都說服不了他了,頭頂卻響起他沉穩嗓音:「既然如此,與其讓你沒頭蒼蠅一樣亂撞,不如我來告訴你。」

我驚訝抬頭,正見他探身吹滅床頭的竹燈,床前唯剩幾握月光,他回身攤開薄被,將我拉進被子里蓋好,差不多入睡的準備都做足了,才緩緩道:「公儀薰兩年前凝聚成魅,是陳世子蘇譽相助,這樁事,你大約知道。」

我枕著他手臂點點頭表示知道。

他問我:「你覺得蘇譽為什麼要幫她?」

我想了想:「聽說公儀斐的母親雍瑾公主是陳王的妹妹,公儀斐夫妻算來該是蘇譽的表兄表嫂。」又想了想,「可這也說不通啊,帝王家又不比尋常人家,哪有什麼簡單的親戚幫襯。」

他表示贊同:「你說得對,帝王家沒有什麼簡單的親戚幫襯。蘇譽肯幫公儀薰,是因在公儀家被毀的前幾日收到她的信,信中附了公儀家世代相傳的鑄劍圖,她以此為酬,請蘇譽想辦法助她凝聚成魅,硬求一個來世償還公儀斐。公儀家的鑄劍圖價值連城。蘇譽答應了這樁買賣,以一座城池的財富請來秘術士,用了五年時間使她成功凝聚,將她送到了公儀斐身邊。」

一直困擾在眼前的迷霧似乎終於撥開了一點,可回頭一想又覺得不對勁我狐疑地瞟他一眼:「按理說這該是秘辛吧,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他停了一會兒:「這件事,當年是我去辦的。」看我沒有搭話的意思,緩聲道,「魅這種生物,凝聚成功很不容易,連請來的秘術土都沒有十分的把握,所以這事一直瞞著公儀斐。本以為到時候將人送到他面前,對他是樁驚喜,沒想到五年後這一日來臨,他已不認得她。」

我吃驚道:「怎麼會,不過五年,她的模樣也沒有變化。」

他似乎陷入某段沉思,許久才回過神來,低聲道:「他喝了千日忘。」

我不太明白:「千日忘?」

他可能被我的無知打敗,不得不耐心解釋:「那是種用秘術煉成的奇葯,喝了會忘記很多事。公儀斐喝下那葯,把卿酒酒忘了。」

我一陣愣神,慕言已側過身來。我還枕著他手臂,一下子變成躺進他懷裡的姿勢,心口緊緊貼住他胸膛,臉頰還埋進他肩臂。我往後退了退,被他撈回來,取笑道:「躲什麼躲。」

卻沒有如往常那樣繼續開我玩笑,只是調整了睡姿,開口時已是一副講故事的口吻:「那其實也是傳言。據說兩百多年前,蘇家曾對公儀家有恩,為了報恩,公儀家同蘇家定了契約,發誓世代侍奉蘇家。後來天下大封,蘇氏被分封至陳地為王,陳王要一批文臣武將做明棋,還要一粒隱於市野的暗子,公儀家便充當了這枚暗子。」

他頓了頓,「柸中公儀家是陳王暗地裡一支絕密的軍隊,用在最棘手、最需要摧毀的地方。這個家族的人,暗地裡殺人,暗地裡被殺,歷任家主沒有一個活過了四十歲。到公儀斐這一代,他大約是急於讓家族擺脫這種宿命,才有了你在公儀薰記憶中看到的那些。」

我沉默一會兒,悶悶道:「可這代價也太大了。」

他微垂了頭,吐息就落在我耳畔,我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他的聲音倒是很正常:「這代價其實並不大,只是考量的角度不同罷了。公儀斐大約沒想過卿酒酒會死,歸根結底是兩人了解不深。公儀家轉移的那些家業不靠公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