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儀薰說她只想知道記憶中那些好的事情,看來,這是個不容易想太多的人,真是恨不能將她引薦給君瑋。
有些人想得太多,做得就少,而一心做事的人,想法往往比較單純。僕人們暗地裡講這兩年公儀薰在公儀家所作所為,不管是什麼事總歸是幹了不少事,可見著實是想得比較少。其實人生在世,不管做多做少,樂在其中就可以,當你快樂,你的世界也會快樂,在你世界裡的人也會快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有緣分的人,他們的世界才會有重合的部分。我想,公儀薰找我幫這樣的忙,是要找到自己同公儀斐重合的那部分世界。
月圓之夜,白衣的公儀薰再次來到我客居的院子,據說今夜外廳正舉行懷月明節的宴飲,想來無人會打擾我們。小僕將碧紗櫥安置在院中葡萄架旁,累累葡萄垂枝,似一壺壺碧色翡翠,涼月悠悠,照進櫥中一張輕榻、一床軟褥、一隻繪了折枝花的枕前小屏。
剛安置好,公儀斐翩翩白衣的身影就出現在院門口。十來步外看著碧紗櫥前的公儀薰,沒什麼表情:「找了半日,你竟在這裡。」
公儀薰向前走了幾步,又頓住,月光投下一個頎長的影子。
公儀斐淡淡瞟她一眼,目光移向我,秋水桃花似的一雙眼攢出笑意:「既然家姊親近君姑娘,便請君姑娘今夜代為照看家姊了,切勿讓她走出這院子。」
我懵懂看著他,不知何意,而他已轉身離開,邁步前頓了頓:「一年前那樣的事,我不希望再發生。」
半晌無聲的公儀薰旋身撈開紗簾,我終歸好奇:「一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她和衣躺在榻上,淡淡道:「無事,世家大族關於懷月明節的宴請,大約你也有過耳聞。」
我確實有所聽聞,公卿世家常在月圓夜籌辦這樣的宴請,說得風雅正直,「感明月入懷,邀君歌飲以紀流光」什麼的,實則不過以淫樂為手段的社交罷了,宴上歌姬舞姬任人挑選做樂,可想糜爛成什麼樣。晁朝至此七百年,留下的紙醉金迷的風俗,懷月明節便是其一。
我坐得靠近床榻一些,她閉上眼睛,淡淡續道:「去年公儀家的懷月明節,各方家主赴會,那夜我在外遊逛,碰到兩個喝醉的客人,被誤以為宴飲上獻舞的舞姬。」
我移了移枕屏,幫她擋住側旁的夜風:「然後呢?」
她的手撫上額角,依稀疲憊模樣,嗓音卻漠然至極:「然後?我卸了他們的胳膊。一人一隻。」
我說:「這……」
她淡淡道:「阿斐很生氣,我似乎總是惹他生氣,或許,我由著那兩個傢伙輕薄,他就不生氣了?」
我想了想,道:「也許,他是氣他們竟敢輕薄於你。」
她的手從額角放下,睜開眼睛,冷冷看著我:「那種話,我不會再相信。」
浮雲掩月,落花繽紛,淙淙琴音里,軟榻上公儀薰呼吸漸勻,大約已入睡。這琴音並非華胥調,只是有助眠功能。魅這種生物遊走於星辰法則的邊緣,其實是沒有所謂以命為譜的華胥調的。我說不需要一隻魅的生命,她付不出那樣昂貴的代價,其實我也織不出她的華胥之境。但好在有幻之瞳這種東西存在,又幸而她的願望只是讓我幫她看看被封印的記憶。對於形魅而言,精神先於肉體產生,精神和肉體相對於人類的緊密磨合,更像是兩個蹩腳湊在一起的東西,極易被分開,這樣不被肉體過多束縛的精神也極易被窺視。鮫珠之主以華胥引催動自身意識窺視這類精神的能力被稱為幻之瞳。在對方精神極平穩的情況下,不要說只是被封印,就算是被加密的記憶,幻之瞳也能清晰解讀出來。當然這種事其實是不太道德的,一般我不會輕易去解讀一隻魅的記憶。主要是長這麼大我也沒見過魅。假如慕言要是只魅,我天天沒事兒就解讀他的記憶玩兒。
閉上眼睛,眼前一派光怪陸離。亂石白沙,古樹枯藤,凄涼風景快速穿過身體。寒泉里荒鴉撲騰,剎那間一團白光爆裂開來,似墜落的點點晨星。耳邊冷雨淅瀝,陡然大開的視野,可見輝煌山門前,一副五色簾,幾塊青石板,白衣少女接過白衣少年手中的黑玉鐲,微微抬高的油紙傘下,一張冰雪般的臉毫無表情。那是卿酒酒,也是公儀薰。原來,這果然是他們初識情景。
那夜所見一一掠過眼前,想了一會兒,覺得要節約時間,拍干身上零落的冷雨,果斷地跳過此節再去捕捉下一段意識。閉眼睜眼之間,恍若邁到天的盡頭,眼前一片濃黑。
我有點害怕,拽緊了衣袖,慕言不在,終歸沒有那麼得心應手。
半晌,待眼睛能在黑暗中視物,也沒那麼緊張了。極細的一聲燈花爆裂後,終於看到光明從地底漫起,沿著衣裙爬上來,一點一點盈滿眼睫。耳邊響起輕浮歌聲,虛無景物貼著光亮顯現,似一幅暈開的水墨圖。
極目四望,人影幢幢。抬頭往上看,吊頂上懸了盞巨大的枝形燈,青銅燈柱似九層寶塔,十七個燈碗里黃焰灼灼,照得整個大廳有如白晝。天井圍欄式的高闊主堂,正中一處以雲石砌成高台,三個身著大紅嫁衣的姑娘俏生生立在台上,左側女子正懷抱琵琶垂首彈唱。四圍兩丈遠的地方擺滿客椅,落座皆是男子,從十三四少年到七八十老翁,要是招募兵役也能如此齊心,這個國家就太有前途了。二樓俱是雅間,雕刻精巧的圍欄後懸了好幾層帘子,招待的想必是貴客。我想了半天,搞清楚身在何方,捂著眼睛暗嘆一聲,覺得怎麼能和青樓這麼有緣分呢。儘管有時也想表現得瀟洒不羈,但著實沒有執念覺得這輩子一定要逛一次窯子才顯得不虛此行。命運卻善解人意過了頭,在十三月的生意里逼我逛一回,今次又莫名其妙逼我再逛一回。且看陣勢,這回還正撞上人家青樓遴選新花魁暨新花魁開苞的競價大會。心情真是難以言表。
台上紅衣女子一曲乍停,樓上樓下競價四起,揚起的價牌一路飆升,可見一世風流不如一夜下流。但花魁的初夜,負擔得起的畢竟是少數,大浪淘沙後,獨留下二樓兩個雅間的客人爭拔頭籌。真是搞不懂,這些人拿這麼多錢買一個姑娘,只能睡一夜,為什麼不拿這些錢去娶一個姑娘,可以睡一輩子。
垂地的珠簾將出價人擋得嚴嚴實實,被喚作隱蓮的紅衣女子身價已抬至三千零五金。之所以有個零頭,在於無論左雅間的客人怎麼出價,對面雅間總會不緊不慢不多不少加上五金。大約是感到不同尋常,鶯歌燕舞的大廳一時寂靜無聲。正待兩人繼續開價,大門口驀然傳來一陣騷動。遙遙望去白衣翻飛間銀光閃過,幾個類似打手的角色被一柄銀鞭抽得直摔進正廳。僅看到那身白衣就讓人感到無窮冷意,這人只能是卿酒酒。雲石台上待選花魁的幾位美人嚇得花容失色,而客人們的自我保護意識也著實強烈,還沒等正主的腳踏進門檻,原本擁擠的大門口呼啦一聲連個鬼影子都沒了。手持銀鞭的白衣女子垂眼邁入正廳,幾個侍從模樣的黑衣人兩列而入。果然是卿酒酒。老鴇一看就是個見過大場面的人,堆笑幾步迎上來:「小姐可是進錯地方了,我們這兒不做姑娘的生意……」話未說完,被冷冷打斷:「你們這兒,做的不就是姑娘的生意?」右方雅間的珠簾陡然一串輕響,寂然里格外清晰,而後帘子整個撩起來,顯出男子頎長身影。真是假設一百次也沒有想到,這人會是公儀斐。
一身錦衣的公儀斐居高臨下直視卿酒酒,訝然後神色帶了絲似有若無的笑意,單手將珠簾掛上一旁金鉤。樓下一個妖冶歌姬掩口竊聲:「啊……應梅軒的,竟是公儀公子……」另一個樸素點的接話:「誰?」歌姬悵然:「柸中公儀家的家主,世有『風姿傾眾目,文采動諸公』之稱的公儀斐。」頓了頓:「隱蓮真是好福氣呢。」
兩個歌姬對話近在咫尺,連我都真切聽見,更不用提卿酒酒。但她目光只在二樓所謂應梅軒淡淡一瞥,收起鞭子,垂眼踏上鋪了紅毯的木樓梯。老鴇在身後跺腳:「姑娘即便是來逛青樓,也好歹扮個男裝,別壞了我們這行的規矩啊……」被尾隨在後的黑衣侍從利落地用金葉子堵了嘴。
整個大廳的目光全集中在半路殺出的卿酒酒身上,本人卻渾然不覺,徑自邁入先前與應梅軒叫板的雅間。
未幾,帘子打起來,看到一個錦衣玉帶的清秀少年局促立在落座的卿酒酒身前:「阿寧不該來這種地方惹姐姐生氣,阿寧……」
卿酒酒漫不經心打斷他的話,以手支頤,低頭看樓下雲石台上待價而沽的姑娘:「你喜歡哪一個?」
少年訥訥抬頭:「什麼?」
對面一直默然不動聲色的公儀斐遙遙舉起酒杯:「方才在下已出到三千零五金,看兄台之意,是打算,」話到此處微勾了嘴角,卻是定定看著珠簾旁的卿酒酒:「要成全在下的好事了么?」
少年垂著頭不敢答話,卿酒酒抬起眼來,卻只是不經意一瞥,目光仍聚在樓下雲石台上,手指在檀木桌上微微一頓:「兩萬金,這三個姑娘,我全要了。」
樓上樓下眾人目瞪口呆,我也目瞪口呆。極目四望,只有公儀斐一人從容地斟酒自飲,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