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波王子說:「我曾經以為,倉央嘉措還有一位沒有出現在情歌里的情人,她的名字叫魯納羯姆,意思是魯納羯的仙女。現在看來,這個魯納羯姆就是瑪吉阿米,倉央嘉措沒有不在情歌里出現的情人。魯納羯是發掘《地下預言》的地方,大概為了紀念《地下預言》,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把拉薩的一條繁華街市命名為魯納羯,後來又被人寫成了露娜街。我剛才唱的『水晶山上的凈水』這首情歌,就是最早在露娜街由瑪吉阿米唱出來的倉央嘉措情歌。
「瑪吉阿米帶著不足一歲的孩子,出現在露娜街的時候,她已經是一個被『隱身人血咒殿堂』公開處死的人。倉央嘉措以為她死了,所有的政教勢力包括監護西藏的拉奘汗都以為她死了,甚至也不能排除攝政王桑結對她已被處死信以為真的可能。但是『隱身人血咒殿堂』卻不會自己騙自己,實施了屠殺的墨竹血祭師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更不會忘記他們殺死的那個女人和女嬰不過是冒名頂替。所以對瑪吉阿米和孩子的追殺依然存在,而且愈發得緊迫急驟,只不過內緊外松罷了。瑪吉阿米的忠實保護者寧瑪僧人小秋丹比以往更加警惕慎重,他頭戴一頂金花帽,身穿寬大的氆氌袍,把自己裝扮成一個商人來來去去。他們以父女關係,住進了露娜街的阿甲客棧。
「但是僅僅過了一個月,『隱身人血咒殿堂』的無形密道就查訪到了異樣:阿甲客棧里的這個商人,從來不做買賣。他有一個女兒,天天都出門,戴著頭髮編織的眼罩,蒙著白緞子的哈達,抱著一個孩子。說是去街市上逛游吧,不像,說是去寺院拜佛吧,也不像。那就是去乞討了,可商人的女兒怎麼可能去乞討呢?跟蹤的結果是,她走向了布達拉宮,就站在布達拉宮和八廓街之間的路上,徘徊啊徘徊。路邊有一戶經幡飄搖的人家,她就在人家的房檐下避風、遮陽、躲雨、餵奶。很快無形密道就斷定,她就是瑪吉阿米。瑪吉阿米那個時候每天都去守望,那是倉央嘉措前往大昭寺或者拉薩街市的必經之路。她的守望僅僅是為了讓倉央嘉措看到自己,好讓他知道她沒有死,他不必為她傷心。她知道他為情人的傷心是透心透肺、沒完沒了的。
「每一次瑪吉阿米出門,小秋丹都要跟上。這也是一種異樣:女兒一出門就牢牢跟著的父親,在西藏是沒有的。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很快出現在經幡飄搖的人家,等著捕殺。這時那家的狗叫了,是那種敵意的威懾,緊張而瘋狂。似乎狗比人更有靈性,一聞就知道這兩個人是劊子手。小秋丹從後面趕來,攔住了瑪吉阿米:『我先去看看,狗為什麼叫。』他去了,一到門檐下就回頭喊道:『瑪吉阿米快跑。』
「瑪吉阿米跑回了阿甲客棧,她知道露娜街已經沒有安全可言,就想拿了隨身的物品離開這裡。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擺脫小秋丹的阻攔追到了這裡,盤問當壚待客的女店家:『瑪吉阿米在哪裡?』女店家問:『誰是瑪吉阿米啊?』『就是那個有孩子的女人。』『那個女人不叫瑪吉阿米,叫魯納羯姆,就在樓上。』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追上樓去,發現窗戶開著,那女人早已躥向別家的房頂,然後下去,跑了。露娜街以外是鳥兒上樹、老鼠鑽洞的地方。兩個夜叉追蹤而來,在一個樹洞里找到了女人:『孩子呢,孩子呢?『女人說:『孩子叫老鷹叼走了。』女人活著進去,死著出來,死去的還有螞蟻,樹洞里的螞蟻很多被血泊淹死了。
「有人把樹洞里的慘殺告訴了阿甲客棧一直都在當壚的女店家,女店家哭了,女店家的孩子也哭了。她說:『阿甲是替我死的,我拿什麼報答她?她怎麼知道我是倉央嘉措的情人瑪吉阿米?我從來沒說過,對誰也沒說過。』那人說:『露娜街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誰,我們看出來也聽出來了。你的情歌總是從樓上的窗戶里傳出來,都是我們沒聽過的。我們沒聽過的倉央嘉措情歌你都唱出來了,你不是瑪吉阿米你是誰?
水晶山上的凈水,
盪鈴子上的露珠……
「阿甲就是阿姐,阿甲客棧就是阿姐客棧。露娜街上,阿姐客棧的女店家,死了,為了瑪吉阿米,死了。知道阿姐客棧不是久留之地,瑪吉阿米便離開了那裡。但是她沒有離開露娜街,露娜街上所有的女人,老的少的,已婚的未婚的,都戴起了頭髮編織的眼罩,蒙上了白緞子的哈達就是證明。來找吧,我們都是一樣的打扮、一樣的羞於見人,到底誰是瑪吉阿米,你們來找吧。至於孩子,年輕的沒有,年老的才有,年老的怎麼可能是倉央嘉措的情人瑪吉阿米呢?孩子成了大家的孩子,這家喂,那家養。又有女人死去了,那些日子裡露娜街上不斷有年輕女人被人殺害,但是沒有人泄露出去一丁點關於瑪吉阿米和孩子的消息。那是一個視死如歸的時代,一個俠肝義膽的地方,有多少人為倉央嘉措的愛情,為瑪吉阿米的活著,獻出了自己的生命?他們心甘情願,滿懷歡喜,把為了別人的愛情,付出自己的一切看成是人的本能、西藏的本能,就那麼平平淡淡、理所當然地奉獻著,死亡著。倉央嘉措和瑪吉阿米是幸運的,愛情是幸運的,把愛情高置於精神峰端的信仰也是幸運的。
「幸運的瑪吉阿米一定見到了倉央嘉措,因為不知從哪一天開始,她再也不去布達拉宮和八廓街之間的路上徘徊了。好像吃了定心丸,她就在避難中等待,等待時來運轉,等待倉央嘉措的到來。但是她常常等來的是『隱身人血咒殿堂』的搜查,是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的襲擾。好幾次她都出去了,她不想連累別人,就想自己死掉算了,她難分難捨地託付著孩子:『這是倉央嘉措的骨血,留下來就是留下佛種,留下情緣和最好最美的一切。』然後走出掩護她的女人,鶴立雞群地單零著,朝著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亮出了生命最後的光彩,那就是死亡面前的坦誠。
「但是這次,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改變了方法,不是殺,而是誘。他們從身上抓出了松耳石、大瑪瑙、金鏈金鐲、翡翠珠寶,姑娘們來啊,這麼多財寶做聘禮,娶一個媳婦,沒有人不肯,真正不肯的就一定是瑪吉阿米了。他們第一個問的就是瑪吉阿米:『肯不肯呢,全是你的,而且這只是訂婚的,結婚以後還有更多的,我們是西藏最富裕的人家。』瑪吉阿米搖搖頭,不要,不肯。他們留意地看了看她,確定她是該殺的目標之一,又去問別的姑娘,一個個問下去,居然都是不要,不肯。
甘霖做曲的美酒,
智慧天女正當壚……
「露娜街的姑娘們都是『智慧天女』,一眼就識破了,什麼金銀財寶,比起瑪吉阿米的命,便成了糞土。她們都不要,都不肯,難道都是瑪吉阿米?真正的瑪吉阿米喊道:『不要再讓別的姑娘受罪了,我是瑪吉阿米,我跟你們走。』兩個夜叉不相信,一把將她推倒在地:『滾開,還想以假亂真,我們不會上當了。』幾個姑娘過去扶起了瑪吉阿米:『仙女,仙女,你不能這樣,你死了我們怎麼辦?保護你是我們的福氣,你可不能對不起我們,對不起已經為你死去的姐妹。好好活著,你死了我們全死。』瑪吉阿米再也不敢死了。活著,依然是逃亡避難。這期間,小秋丹遠遠離開了她,他的商人身份已被識破,人家知道他在哪裡瑪吉阿米就在哪裡。他就把那些眼線帶離了露娜街,露娜街上的女人們,拜託了。
「其實應該拜託的不僅僅是露娜街上的人,還有羊圈裡的羊、狗窩裡的狗、富人家的馬、窮人家的驢。那時候常常有突然襲擊式的『清人頭』,類似後來的查戶口。羊知道瑪吉阿米來了,就擠擠蹭蹭把她包圍在中間,水泄不通,頭羊和公羊們守在羊圈外圍,嚴陣以待。狗知道瑪吉阿米危險了,就跟著她,一直跟著她,家狗野狗都跟著她,黑壓壓一群,此起彼伏地叫著,『清人頭』的藏兵再大膽也不敢過來了。還有馬和驢,都有過馱著瑪吉阿米和孩子逃跑的時候,那個速度是箭鏃追不上的。
「一次瑪吉阿米病了,很重,頭痛,發燒,渾身都腫了。露娜街的人不敢去請藏醫,生怕請來一個多嘴的,見利忘義、邀功領賞的。瑪吉阿米說:『我死就死了,不要再牽連到孩子。』更何況藏醫都是寺院里的喇嘛,誰知道他們能不能寬容地對待倉央嘉措的情人,他們跟『隱身人血咒殿堂』有沒有關係呢?突然有人跳起來,我有辦法了。他叫了兩個人,騎馬出去,騎馬回來,便把大昭寺的藏醫請到了跟前。那藏醫是被人蒙住了眼睛的,並不知道自己來到了什麼地方,只覺得被人抱在馬背上,東南西北胡亂跑,跑得暈了頭,才說是到了。藏醫說:『你們這樣對待一個行善救人的藏醫喇嘛是有罪的,好事情去了,壞事情來了,等著瞧啊。』蒙了他眼睛的那人跪下來戰戰兢兢說:『上師啊,我們給你磕頭了,原諒我們天大的罪過,我們是唱著六世達賴喇嘛倉央佛寶的情歌去請你的,我們唱著唱著就哭了。』藏醫喇嘛再也沒有埋怨,虔誠地號了脈,從葯囊里取了葯,這才說:『蓮花生大師保佑,大醫聖宇陀上人保佑,保佑她,也保佑你們,你們做對了。』他已經猜到他在給誰看病,卻不知道這是在哪裡。離開的時候他主動說:『蒙起來,把我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