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防雪柵欄 第2節

從西往東斜面延伸的石階上,香波王子和梅薩愣怔了半天才回過神來。

梅薩驚慌地說:「他們來了,一千個身束炸藥的叛誓者,布達拉宮隨時都會爆炸,我們為什麼不能改天再來呢?」

香波王子摟著她,憐惜地說:「也許我們可以分開,你退出『防雪柵欄』,在外面等著我。」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們一死,『七度母之門』也就消失了。」

「我想到的是,偉大的伏藏者左右著我們的命運,既然他不會讓『七度母之門』消失,也就不會讓我們死掉,要死早死了。」香波王子說著,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假髮重新戴好。

他們繼續往上走,繼續剛才的話題。

香波王子說:「我剛才準備說什麼?準備說倉央嘉措啟程前往京城的日子。這一天是藏曆火狗年5月17日,太陽剛剛出來,倉央嘉措就從軟禁他的拉魯嘎采林苑出發了。押解他的是拉奘汗的騎兵,一百多人組成的馬隊。倉央嘉措騎馬走在中間,一左一右是兩個陪伴他的人——寧瑪僧人小秋丹和侍衛喇嘛鼎欽。他們沒走多遠,就有一群一群的信仰者圍了上來,他們喊著:『六世佛寶要走了,六世佛寶要走了。』不斷獻上哈達,獻上酥油茶、青稞酒、糌粑團、風乾肉。倉央嘉措和押解馬隊走過去的路,成了哈達的長廊、供養的長廊,無數人流著眼淚膜拜祈禱,都說不論上師你走到哪裡,都會世世代代護佑我們。

「從祈禱的人群里突然走出了拉薩三大寺的代表,攔住馬隊,懇求馬隊首領,不要把倉央嘉措帶走。馬隊首領說:『西藏的新主人、格魯派的信徒拉奘汗已經發布指令,倉央嘉措是聖教的敵人、格魯巴的剋星,他繼承的是叛誓者的法脈,難道你們不知道嗎?『三大寺代表說:『我們的尊者會是這樣的嗎?交給三大寺處理,我們自會查驗清楚的。』馬隊首領說:『不行,我們本來要廢黜他然後處死他,但是大皇帝不允許,讓我們押送京師聽候發落,請你們趕快讓開。』三大寺代表執意不讓,馬隊首領命令部下用刀槍驅散,流血事件眼看就要發生,寧瑪僧人小秋丹站出來說話了:『還是讓尊者走吧,如果留在拉薩,除了被害死,還有什麼好處呢?拉奘汗放不過他。不如去見大皇帝,現在這個情勢,只有大皇帝才能保護他。』三大寺代表說:『我們擔心的是路上,路上。從拉薩去京師,漫漫長途,一年兩載,誰來保護尊者?『小秋丹說:『我和我的生命,還有他。』說著指了指侍衛喇嘛鼎欽。鼎欽使勁點點頭。三大寺代表知道有大皇帝的詔命和拉奘汗的押送,倉央嘉措是攔不住的,便向小秋丹和侍衛喇嘛鼎欽合掌禮拜:『那就拜託了,二位。』這時倉央嘉措說話了:『天空只要出現太陽,人們就不會再往天上看,只有陰霾蔽日的時候,人們才會尋找太陽。三大寺的上師們,快回去吧,你們應該記住,我身著格魯派的袈裟而做寧瑪派的持明(密宗)僧人,實踐聖賢大德無量之秘法,戒行者難以理解,多有誣陷歪曲。自我之後,聖教將不再有修鍊密宗的達賴喇嘛了。』話音未落,一條哈達突然從倉央嘉措懷裡飛起,被風吹送著飄向了色拉寺上空。一會兒,又飄回來,在大昭寺金頂之上盤旋了幾圈,最後飄向紅山,降落在布達拉宮最神聖的殿堂帕巴拉康頂上。跑馬跟蹤哈達的喇嘛們激動地哭起來,他們知道這是達賴喇嘛暫去內地,不久就會轉世返回西藏的預兆,便奔走相告,西藏福德不淺,眾生還有希望。

「馬隊押著倉央嘉措來到被看作是哲蚌寺外圍的吉彩露丁園林,哲蚌寺的喇嘛在這裡設立鍋灶,備食迎迓。這是西藏最隆重的歡迎儀式之一,眾僧流淚獻茶,衷心祈禱。突然,幾個喇嘛把倉央嘉措抬起來就跑,別的喇嘛不顧生命危險,用身體擋住了追攆過來的蒙古騎兵。搶奪成功了,他們把倉央嘉措請到了哲蚌寺噶丹頗章。哲蚌寺的尼穹護法聞訊前來舉行了降神儀式,完了向在場的眾喇嘛說:『倉央嘉措如果不是五世達賴喇嘛的轉世,鬼魅當碎我首。』然後帶著幾個面具喇嘛跳起了摧敵金剛舞。這時,蒼穹顯現一架五色彩虹,一端在倉央嘉措頭頂,一端直達噶丹頗章金頂。喇嘛們知道這是倉央嘉措為哲蚌寺祝福祈禱的結果,紛紛跪地,用似歌非歌、如泣如訴的誦經聲表達著他們對倉央嘉措的愛戴。而倉央嘉措還給他們的卻是肝腸寸斷的情歌,那些生命與鮮血寫成的情歌。

「霸居在布達拉宮的拉奘汗聽說哲蚌寺搶了倉央嘉措,立刻調兵攻打。揚言如果不把倉央嘉措交回來,和碩特蒙古將用最悍銳的黑帳房騎兵踏平整個哲蚌寺,殺掉所有的喇嘛。哲蚌寺的喇嘛全都集中到噶丹頗章前,手操傢伙,誓師迎敵。倉央嘉措從法座上泰然而起,和煦的面容上聖潔的目光讓大家如同沐浴神性的溫暖,他望了望天空和眾僧,把不忍之心變成了安慰:『不要這樣,佛祖創造的聖教是和平、和諧、和美,我今天被人當作囚犯押解,是業障導致的,是因果的體現,不是蒙古人的錯,蒙古人也是佛祖的信徒啊。』他朝噶丹頗章外面走去,活佛喇嘛們哭著攔住了他。他說:『生死對我已經沒有什麼區別,我不久就會回來,重見我的西藏、我的上師、我的僧徒。』他的聲音悠遠而溫馨,表達著愛人勝過愛自己的心情,無所畏懼地走向了蒙古騎兵的軍陣。

「就是從哲蚌寺開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瘋狂追逐著倉央嘉措。我說過,這女人很可能就是索朗班宗。蒙古騎兵驅趕著她,一次次驅遠,一次次又來,似乎她抱定決心要跟倉央嘉措一起上路。突然,押解馬隊周圍出現了幾路人馬。馬隊嚴陣以待,以為是來劫持倉央嘉措的,觀察了一會兒才發現,他們都是沖著那女人來的。一路人馬把披頭散髮的女人抱到了馬背上,另外幾路人馬開始瘋狂地追攆搶奪,一片混戰。後來才知道,幾乎所有曾經圍繞倉央嘉措展開行動的政治集團和宗教集團都派出人馬參與了這次搶奪。

「蒙古準噶爾部的首領策旺阿拉布坦一直想找到一個控制西藏的突破口,現在突破口終於有了。倉央嘉措的後代理所當然就是倉央嘉措的轉世,把倉央嘉措的情人和後代控制在自己手裡,然後宣稱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已經在準噶爾部轉世不就順理成章了嗎?

「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又來刺殺倉央嘉措的情人,他們代表了『隱身人血咒殿堂』,而血咒殿堂又代表了聖教內部的左翼勢力。他們堅持以持戒清凈立足佛教之林,堅持活佛轉世制而摒棄世襲制,他們對倉央嘉措的情人尤其是為了愛情死活不顧的情人,絕對不會放過。

「蒙古和碩特部首領拉奘汗已經實現了推翻桑結政權、廢黜六世達賴喇嘛的目的,而被廢黜的借口又是倉央嘉措是假達賴,那就意味著他們必須另立一個所謂的真達賴。除掉倉央嘉措的情人,就是斷除別人利用她和她的孩子來跟自己作對的可能,為另立新達賴掃清道路。

「薩迦法王的大管家八思旺秋和噶瑪噶舉派的頭面人物噶瑪珠古,這天也出現在送別祈禱和搶奪女人的人群里,很長時間誰也不說話。突然八思旺秋感嘆道:『他就這樣走了,倉央佛爺。』噶瑪珠古說:『是啊,是啊,沒想到是這樣一個結局。』八思旺秋說:『還記得我們打過的一個賭嗎?『噶瑪珠古說:『當然記得,我當時說,我已經看出來了,倉央嘉措一副離經叛道的面相,他要是成了一個好達賴,我就帶著所有尊我為上師的噶瑪巴改宗格魯派。』八思旺秋說:『而我是這樣說的,如果倉央嘉措不能成為一個好達賴,我就率領所有聽我話的薩迦僧人改宗噶瑪噶舉派。現在看來,我贏了,我不必改宗噶瑪嘎舉派,而你卻要改宗格魯派了。』噶瑪珠古說:『你是說,倉央嘉措是個好達賴?『八思旺秋說:『你看今天的送別祈禱,拉薩全城的人都出動了。拉薩之外的人還不知道他們的倉央佛爺就要離開,要是知道,也會千里萬里來送別的。在我的記憶里,自從藏土有了佛教,還沒有哪個佛爺能夠贏得這麼多的信徒。』噶瑪珠古說:『我知道,我知道,西藏人對他的信仰是空前的。』八思旺秋說:『全西藏信仰的達賴,怎麼可能不是一個好達賴呢?唯一讓我迷惑的是,倉央嘉措只有二十四歲,他靠了什麼,就能讓眾生如此迷戀?『噶瑪珠古說:『這個問題我想了許多日子,已經想明白了。』八思旺秋說:『想明白了什麼,能告訴我嗎?『噶瑪珠古沉默著,突然指著前方說:『那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我們想辦法把她救下來吧。』八思旺秋說:『我也這麼想,我們不如她,她是信仰誰就會把生命獻給誰的。』噶瑪珠古說:『信仰倉央嘉措的人都會信仰她,她一定是度母的化身,就等著我們這些信仰度母的人去救她呢。』八思旺秋和噶瑪珠古帶領各自的喇嘛,跑向了瘋狂搶奪女人的人群。

「倉央嘉措一生都沒有行使過布達拉宮賦予他的權力,達賴喇嘛天然具備的煊赫威勢被他輕輕一揮,就用純粹的人性之紗嚴嚴實實地蓋住了。他勇敢地踢開了地位——雄獅寶座象徵的一切,踢開了奢華至極的物質享受,甘於懦弱和貧賤,只把心靈的需要看得至高無上,揮灑著性情。唱啊,以流行歌手的姿態,情真意切地唱啊,就唱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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