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索朗班宗 第1節

間隔只有兩天,第五場考試很快到了。瓦傑貢嘎大活佛的擔憂變成了現實,空白出現了,古茹邱澤喇嘛沒有到場。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更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到場。他缺席,對手苯波甲活佛就算勝了一場。

現在是三比二,考試還得考下去,至少還有第六場。

布達拉宮持明佛殿里,轟轟隆隆響起了格西喇嘛們的誦經聲。這是尼瑪考官的建議:大家總不能白來,就讓我們簡簡單單舉行一次法會,祈願生靈萬物平安吉祥吧。

瓦傑貢嘎大活佛獨自走出持明佛殿,讓管家派人尋找古茹邱澤喇嘛:一定要找到他,告訴他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務必回來參加第六場考試,而且要取勝。

晚上,古茹邱澤喇嘛回到了布達拉宮。他來到壇城殿,在密集金剛壇城、勝樂金剛壇城、大威德金剛壇城的環繞下,向尊師瓦傑貢嘎大活佛稟告他之所以缺席考試的原因。

他平靜地說:「我的妃寶走了,我去送她。」

瓦傑貢嘎大活佛說:「你是故意的,你不想取勝這一場考試。」

他沒有吭聲,什麼事情能躲過尊師的眼睛呢?只是尊師並不知道原因之後還有原因,那些不可測知的微妙,已經從言說到了不可言說,從思議到了不可思議。

妃寶是他養起來的,幾年前就養起來了。她什麼也不做,衣食無愁,舒適安逸。可是她說:「你不創造任何價值,本來就是被信徒供養起來的,現在你又供養了我,我覺得很彆扭,非常彆扭。」又說,「信佛的人不能什麼也不做,就信佛,那算什麼呀?我要回去啦,我要去做點事情啦。」

他說:「你說得對,信仰不是職業,不是少數人的專利,而是人人都應該具備的精神狀態。喇嘛也不是精神貴族,而應該是一個創造者。你非要走,那就走吧,我沒有理由阻攔你。但是……」

妃寶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他:「說呀,但是什麼?」

他說:「等著我。」

妃寶說:「你是說永遠嗎?你是說下一世嗎?」

他說:「我不知道。」

妃寶說:「你應該知道我的年齡。」

他說:「二十五歲的青春年華。」

妃寶說:「白白地浪費掉嗎,我這一世?」

他無言以對。於是就有了長亭送別,就有了考試缺席。

又過了兩天,第六場考試如期舉行。持明佛殿里,點起了更多的酥油燈,每一尊神像前都是一溪一河的閃耀。火光給佛像增添了光明,也增添了神性的偉岸,就像西藏的山水把無言的輝煌裸裎於天造地設之間。無垢法力和無量悲願從容地流淌在殿堂的每一個角落,佛尊無涯,僧徒們如同置身在百千億佛的境界里,謙卑而愜意。

九位考官再次坐到八座佛塔和蓮師八神變之間。他們今天在袈裟外面罩上了綴著珠寶飾帶的紅色大披風,表達著內心的隆重和肅穆。

相對而設的答辯經座之間,代表威嚴的三尺錫杖上,拴上了七字文殊咒的經幡。西邊是苯波甲活佛,東邊是古茹邱澤喇嘛。但是東邊的經座是空的,開考時間就要到了,古茹邱澤喇嘛還沒有來。所有人都在嘀咕:他是否又要缺席?

很多人的眼睛都望著持明佛殿的門口。

苯波甲活佛希望的是,對手最好不要來,就像第五場考試那樣,讓他不戰而勝。但是他的天眼通和他心通告訴他,古茹邱澤喇嘛肯定會來。

第六場考試是立宗辯。立宗辯就是擺出一個代表經宗法宗的觀點,讓競任對手詢問、補充、詰難、批駁,在場的所有考官和格西喇嘛也可以隨意發問,但以競任對手為主。立宗者必須有問必答,一旦被問得理屈詞窮,就算失敗。對手不必和他一樣立宗,就可以成為優勝者。如果他一直都是對答如流,那就需要對手立宗,回答他和在場考官、格西喇嘛的問題。最後由考官根據個人表現,投票確定優勝者。所以一般情況下,競任的雙方都不會首先立宗,而是靠抓鬮確定首先立宗的人。

還有一個規定,第六場考試中競任的雙方誰都不能擊掌,誰擊掌誰就是失敗者,不管他的提問或答辯多麼精彩。據說這是為了考查競任者的自控能力,這種能力的體現是,給大腦一個信號,它就會像上了發條一樣自始至終左右你的行為。而一般的修鍊者做不到,提問或答辯激烈時,往往會出於習慣和下意識先擊掌再說話。

大家眼巴巴等待著,持明佛殿的門口除了空氣和煙裊,什麼也沒有。但讓大家驚訝的是,殿堂里突然響起了古茹邱澤喇嘛的聲音:「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但不是我來晚了,而是大家來早了。」人們迅速把眼光從門口轉移到考場中心,才發現古茹邱澤喇嘛早已經落座。

他是從哪裡進來的?人人都在詢問。連瓦傑貢嘎大活佛也感到蹊蹺:這弟子,難道已經練就了穿牆破壁、無礙行走或隱身匿形的法術?難道「七度母之門」給這個痴心修鍊者的福賜是顯示種種神變的奇蹟?

古茹邱澤喇嘛抱歉地望了望尊師,然後面朝苯波甲活佛說:「我要立宗,我的立宗觀點是:『七度母之門』是不死的法門,生命可以長存不朽。」

大家又是一陣吃驚:他居然搶先立宗?是自傲,還是自信?不管是什麼,搶先立宗的人,十有八九是要失敗的。

苯波甲活佛從吃驚中回過神來,問道:「你是說不光靈識不死,肉體也可以不死?」他看對方點頭,又問,「這是你修鍊『七度母之門』的最後結果?」

古茹邱澤說:「不,這只是『七度母之門』的第五門。」

苯波甲說:「既然第五門是不死之門,那就不僅僅是背佛,更是反佛了。眾生自無始以來,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就像車輪旋轉,輪迴於六道之中。而佛命比如人命,也會速死而別,連佛祖釋迦牟尼都是如此,『七度母之門』怎麼能比佛祖更高?」

古茹邱澤說:「佛祖釋迦牟尼死了嗎?」

苯波甲愣怔著。

古茹邱澤說:「他是圓寂,是涅槃。涅槃不是死亡,是再生。佛說,我有無量之壽。從佛祖釋迦牟尼誕生到現在,僅有兩千五百多年,怎麼說是死了呢?」

苯波甲說:「可是肉體呢?我說的是肉體。」

古茹邱澤說:「我說的也是肉體,肉體不死,釋迦牟尼就在西藏,就在我們身邊,只不過我們誰也無緣親見。」

苯波甲問:「就算佛陀不死,可這跟『七度母之門』有什麼關係?」

古茹邱澤說:「包括『七度母之門』在內,一切密法修鍊的都是肉體,肉體是精神實體,沒有肉體便沒有靈識、魂魄以及所有的精神現象,怎麼能說精神不死,而肉體卻可以速朽呢?佛不死,眾生也不死,因為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一切眾生皆能成佛。」

苯波甲說:「那就請你舉出不死的人。」

古茹邱澤說:「除了死的人,剩下的都是不死的。」

苯波甲說:「我看不到會有剩下的。」

古茹邱澤說:「那是因為人生在世,渾渾噩噩,沒有機會得到避死的法寶。」

苯波甲問:「什麼是避死的法寶?」

古茹邱澤說:「人死不外是天災、人禍、自害。天災有震災、水災、火災、雪災、雷災、熱災、凍災;人禍有戰爭之禍、行路之禍、殘殺之禍、墜落之禍、污染之禍;自害有貪慾之害、瞋怨之害、愚痴之害、飲食之害、藥物之害、無明之害。由於它們的存在,生命的漸漸衰朽、死亡的不可避免,被說成是自然規律。但『七度母之門』告訴我們,當我們有幸躲開天災、人禍、自害之後,生命就可以不死,肉體就可以不朽。」

苯波甲問:「關鍵是能不能躲開,怎樣躲開?」

古茹邱澤說:「這就是避死的法寶要開示我們的。」

所有人都望著古茹邱澤喇嘛,等待他把避死的法寶說出來。他用腹式呼吸鎮定著自己,驕傲地仰著頭。

苯波甲催促道:「說呀,如果你真的有避死的法寶。」

古茹邱澤說:「修鍊『七度母之門』第五門,就是用天災門修鍊避災眼,用人禍門修鍊避禍眼,用自害門修鍊避害眼。這三隻眼深藏在人的身體之內,本來是不睜不亮的,修鍊就是讓它們出來、睜開、發出光亮,看到能看到的一切。」

苯波甲問:「怎樣修鍊?」

古茹邱澤說:「觀想紫度母,以打通所有的腎經腎脈,便可以聽知;觀想黃度母,以打通所有的肝經肝脈,便可以目知;觀想綠度母,以打通所有的肺經肺脈,便可以嗅知;觀想黑度母,以打通所有的脾經脾脈,便可以吻知;觀想紅度母,以打通所有的心經心脈,便可以舔知。你能測知,就能迴避,等你迴避了所有死亡的機會和可能,你就有了長存不死的前提。」

苯波甲問:「怎樣觀想?」

古茹邱澤說:「佛說,瞻一尊神顏,百神就授記。諸神的出現是你的意變,隨著意變,你將對應身變和語變,身變即不動變,語變即萬咒變。如此觀想,天長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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