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起呆到上午十點,估計商店都開門了,梅薩再次反穿香波王子的外衣,戴著男式燈芯絨單檐帽,匆匆離去。她回來時已過中午,一個結結實實的編織袋累彎了她的腰。香波王子從裡面拿出了一個自動充氣筒、六隻汽車內胎、七根不鏽鋼摺疊式晾衣桿、一盤尼龍包裝繩、二十個編織袋,還有一個食品袋,裡面是麵包、火腿腸和礦泉水。
香波王子看了看,高興地說:「齊了,就是晾衣桿比我在北京見過的細了些。」
兩個人先飽餐了一頓,然後開始造船:先用氣筒給六隻汽車內胎充氣,再把汽車內胎一排三個綁成一個平面,把五根不鏽鋼晾衣桿橫三根、豎兩根地加固在汽車內胎上,最後又給內胎裹了兩層不吸水的編織袋防止它被岩石劃破。還剩下兩根晾衣桿,那是香波王子和梅薩的撐桿,用來擺脫觸礁擱淺的危險和掌握方向。
離開拉薩的船就這樣造出來了。梅薩看看錶,還不到下午四點。
香波王子說:「怎麼樣,我們的菩提達摩號?可以出發了。」
梅薩彷彿才意識到不是鬧著玩的:「真的要從水上走啊?」
香波王子仰起頭顱,豪邁地說:「聖城拉薩,祝我們一帆風順吧。」
他們把菩提達摩號抬進了拉薩河。
梅薩擔憂地說:「我會一點游泳,你呢?」
「你會游泳?藏民會游泳的可不多。」
「要是智美在就好了,他游得比我好十倍。」
「我們用不著游泳,我們會一直在船上。」香波王子說罷,舔了舔作為護身符的鸚哥頭金鑰匙,又把從烈士陵園拿來的屍陀林主和屍陀林母的唐卡綁在了身上。
香波王子坐了上去,達摩號頓時有些傾斜。梅薩知道已經不可能後退,咬咬牙趴在了上面。香波王子果斷地用撐桿撐住了河岸,使勁一推,就把達摩號推進了河浪。河浪拍過來,就像一隻手搡了一下又拉了一把,達摩號搖晃著,意識到自己是一艘船,便朝著水浪的誘惑滑翔而去。
這時,從岸邊的壩柳後面突然傳來一陣喊叫:「你們不要命啦?回來,回來。」
香波王子回頭一看,驚詫道:「智美和他的姑娘?他們怎麼也在這裡?」
梅薩說:「是你告訴他的呀。你說『光透文字』的啟示就是『七度母之門』的伏藏在龍宮裡,智美必須跳進拉薩河才能找到它。」
香波王子說:「我這樣說了嗎?」
梅薩說:「絕對說了,一出烈士陵園你就說了。」
香波王子想起來了:「對,我是這樣說的,我說的是他嗎?我說的是我吧?我在那個時候就預言了我和拉薩河的緣分,天意,天意。」
已經到了闊水地帶。香波王子用撐桿劃著水,發現拉薩河的寬厚到了水中才能感覺到,你看不見底,卻能感覺到淹沒了九丈龍宮的深沉正在下面緩緩運動。香波王子拉著梅薩坐了起來。梅薩一臉蠟黃,驚望著水面說不出話來。
香波王子說:「沒事兒,沒事兒,我們按照『七度母之門』的蹤跡來到了拉薩河,河神會保護我們的。」話音剛落,一個大浪撲過來,忽地舉起達摩號,又狠狠地甩向幽深的浪谷。香波王子和梅薩同時尖叫起來。
河岸上,智美和索朗班宗跟著達摩號奔跑著。
智美突然停下,憤怒地說:「他要想死就死去吧,還要帶上梅薩,也不知梅薩怎麼會喜歡一個要她去死的人。」然後拿出手機打給了鄔堅林巴,「快來吧,香波王子搞的是自殺式逃命,『七度母之門』的開啟這次真的要中斷了。」
監視智美和索朗班宗的兩個便衣立刻意識到有情況了,一邊跟著他們,一邊向河心眺望,一望便傻了眼:逃犯出現了,名副其實的亡命徒,居然能想出這樣的辦法來。拉薩在沒橋的時候有過牛皮筏子,那是用來擺渡的,順河而下的工具和舉動自古以來都沒有過。拉薩河不是航道,密集的礁石會像撞碎水浪一樣撞碎所有的漂流物。
很快,便衣和不便衣的許多警察都來到了拉薩河邊。重案偵緝隊的碧秀副隊長拿著話筒向河心喊話:「趕快上岸,趕快上岸,你們這是自殺,奉勸你們不要自殺。」喊了幾聲就意識到,水流越來越急,上岸是不可能了,逃犯唯一的出路就是撞岩而死。他覺得義務已經盡到,收起話筒,命令自己的部下:「跟上,漂到哪裡,跟到哪裡,等著收屍吧。」
阿若喇嘛提醒道:「你還能見到屍體?用不了幾個小時,就會衝到雅魯藏布江。」
碧秀扭頭看了一眼,沒好氣地說:「消息靈通得很嘛,誰通知你們的?」
阿若喇嘛高深莫測地說:「拉薩河的河神通知我們來救人。」
碧秀說:「那就去救啊,站在這裡幹什麼?你念一句唵嘛呢唄咪吽,拉薩河就會幹掉。」
阿若喇嘛說:「警察是佛的護法,你們在這裡,我們顯什麼能?」
鄔堅林巴插進來說:「救人的時候靠警察還是靠活佛,警察說,靠活佛,活佛說,靠警察,其實警察就是活佛,活佛就是警察,你們兩個,一樣啊,都是救苦救難,救苦救難,誰都不能落井下石,對不對?」
碧秀意識到是說給他的,「哼」了一聲,走了。
阿若喇嘛走向一邊,把電話打給了王岩:「你們見不到香波王子了,再見到就是鬼,他還會轉世,轉世之後才能繼續發掘『七度母之門』的伏藏。我們從北京開始就互相聯絡,明天我們就要回北京了,給你們打個招呼。」然後把香波王子在拉薩河上漂流逃亡的事兒說了。
王岩沉默著,突然喊一聲:「在哪裡?我們馬上就到。」
這時鄔堅林巴過來,一把抓住阿若喇嘛說:「我突然想起來了,說不定有個地方能救起他們。快,我們走。」
他們轉身離開。阿若喇嘛突然又回來,把同樣的話告訴了碧秀。
水急浪猛的河面上,達摩號的顛簸越來越驚險,好幾次都是一直往下掉,一直往下掉,似乎就此完蛋了,又奇蹟般地翻了上來。香波王子和梅薩渾身濕透,嗆得連連咳嗽,本能地貼伏在達摩號上,緊緊抱著汽車內胎。
香波王子說:「堅持住,堅持住。」
似乎是為了挑釁他這句話,惡浪挺起來,一掌拍在了他臉上。他感到一陣眩暈,黑暗頓時覆蓋了他。好在他沒有鬆手,他在黑暗中飛了起來,轟然落下的時候,水流好像平緩了些。
他喊道:「梅薩,梅薩。」
梅薩就在他身邊,她的感覺比他更糟,吐字不清地說:「我已經死了。」
好在河道突然變寬了,彷彿有一隻手突然撕大了峽谷,水流鋪展而去,頓時平緩了許多。兩個人喘著氣,吐著水,互相看了看,也看了看身下的達摩號。達摩號始終沒有翻,這似乎是最大的鼓舞。香波王子長舒一口氣,用額頭摩擦著船體,像是膜拜:保佑啊,西藏所有的神靈都來保佑。
梅薩恐懼地說:「太陽就要落山了。」
香波王子抬頭看了看,發現拉薩城已經遠去,要是從陸地上走,肯定已經超過了警察的封鎖線。他笑著說:「我們已經成功了,把不是航道的拉薩河當作航道,安全離開了拉薩。現在要做的是……」
話沒說完,只聽哧啦一聲,達摩號騰空而起,在空中停了一會兒,又被巨浪打進了水裡。梅薩身子一歪,淹進了水裡,又忽地上來,香波王子一把揪住了她。
「抓牢,抓牢。」他喊著,再看達摩號時,兩隻內胎已經劃爛泄氣,作為骨架的所有晾衣桿嚴重變形,這才意識到礁石出現了。他坐起來,端起抱在懷裡的撐桿,瞪起眼睛觀察著。水面上出現一片血色。香波王子說:「你爛了還是我爛了?」立刻意識到,是自己傷口上的血,再一次涌流不止了。
一快頂端安駐著鳥窩的巨石飛速而來,香波王子毫不猶豫地朝著巨石戳了過去,只聽咔嚓一聲,撐桿斷了,達摩號絲毫沒有減速或者改變方向,而他自己卻差一點被戳翻到水裡。這次是梅薩拉了他一把,他剛把內胎抱住,水流就把達摩號衝到了巨石上,砰的一聲,又一隻內胎爛了。
現在,六隻汽車內胎還剩下三隻,達摩號幾乎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隨時還會撞裂劃爛的三個連體的內胎。香波王子和梅薩趴在內胎上,看到河道突然變窄,急流更急,激起的浪花就像節日的焰火,直衝上去又散落而下,一座刀鋒般的礁石橫擋在前面。兩個人抱在了一起。
香波王子上牙碰著下牙,咯咯咯地說:「別怕,大不了……」
梅薩哆嗦著叫一聲:「別說死,我就怕死。」
香波王子狠狠心說:「死到臨頭,怕也沒用。」
岸上的人順著拉薩河往下游跑,有奔走的,有車行的,跑在最前面的是喇嘛鳥。喇嘛鳥突然停下,鑽出阿若喇嘛、鄔堅林巴和幾個雍和宮喇嘛。他們走下公路,快步來到河邊。
鄔堅林巴說:「就是這個地方,只要他們安全到達這裡,就能堵住他們。」
這個地方河面並不寬,水流也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