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葦渡河 第5節

香波王子跑跑停停,跑了半個小時,才來到原本幾分鐘就能到達的自治區政府門口。他肚腹上有刀傷,又被摩托車撞了一下,能到達這裡已經是佛祖保佑了。門口馬路對面黑暗的樹蔭下,梅薩早就等在那裡,沖他打了聲口哨,看他行動遲緩,跑出來挽起他就走。

梅薩說:「你怎麼選擇這裡,這裡是很危險的。」

香波王子說:「附近有更合適的地方嗎?也許追捕者想不到,逃亡的殺人犯會來政府門口躲藏。」他在黑蔭里坐下,喘著氣,擦著滿頭的冷汗又說,「傷口又開始疼了。」其實一直在疼,他忍著,只是現在忍不住了。

公路上,幾輛警車劃破最初的夜色飛速駛過。

梅薩說:「香爐粉末不起作用啦?我現在就去藥店買葯。」

「絕對不能去,警察肯定知道我有傷,所有醫院和藥店都會有布控。現在只有一個地方,有可能搞到治傷的葯。」

「什麼地方?」

「大昭寺,國字臉喇嘛那裡,最初就是他給我敷了紅白黑三色羯摩藏藥丸,又用大黑天的哈達包紮了傷口。」

「那裡很危險。」

「危險只有一半,還有一半是希望。」

梅薩自語著:「一半是活,一半是死,我們是在賭命了。」

他們脫掉了一身骯髒的行頭,去掉了所有朝聖者的痕迹,攙扶在一起上路了。不敢坐車,只能步行,從自治區政府到大昭寺兩三公里的路,他們走了一個多小時。所經之地都比較繁華,人影雜亂,燈影斑駁,有的是勾肩搭背的情侶。白天的喧鬧以最後的收場掩護著他們,很少有人關注這一對卿卿我我、過於平凡的男女。香波王子和梅薩安然出現在八廓西街的陰影下,混進一大堆長年累月把這裡當作露天寢地的乞丐中。

香波王子寫了一張紙條:「求見秋吉桑波大師。」花兩元錢讓一個老乞丐去敲門遞紙條。秋吉桑波大師已經不在了,守門喇嘛一定會交給和秋吉桑波大師最親近的國字臉喇嘛。

國字臉喇嘛果然出來了。遞紙條的老乞丐引他們來到了乞丐堆里。兩個壯碩的喇嘛跟在後面,卻沒有過來,躲在大昭寺門牆的拐角處,朝這邊張望著。

香波王子捂著肚子咬著牙,艱難地站了起來。

國字臉喇嘛說:「我知道是你,但你不該寫『求見秋吉桑波大師』,會引起別的喇嘛注意。」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只能那樣寫。我有傷,我需要紅白黑三色羯摩藏藥丸。」

「我知道你來幹什麼,葯我帶來了。」國字臉喇嘛說著,從身上摸出一個小布兜,正要交給香波王子,兩個壯碩喇嘛嗖嗖嗖跑過來,揪住香波王子的同時,一把叼走了小布兜:「聖教的敵人,終於抓住你了。」

香波王子後退著說:「誰是聖教的敵人?」

兩個壯碩喇嘛一左一右擰住他:「所有的殺人犯都是聖教的敵人。」又指向國字臉喇嘛,「還有你,吃裡扒外的敗類,你幫助聖教的敵人你也是敵人。」

國字臉喇嘛突然喊起來:「乞丐們,我曾經是你們中的一員,你們誰還認得我?十年前秋吉桑波大師收留了我,叫我乞丐喇嘛。乞丐喇嘛今天對老朋友們說,秋吉桑波大師對我好,就是對你們好。這一男一女是秋吉桑波大師的朋友,你們要幫他們一個忙,不要讓這兩個不懂事的喇嘛抓住他們、上去,給我壓倒。」

四周頓起一陣騷動,有講義氣的,有湊熱鬧的,還有趁機使壞的,乞丐們胡喊亂叫著撲了過去,把兩個壯碩喇嘛壓趴在地上。乞丐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動是偉大掘藏的一部分,嘻嘻哈哈、前赴後繼地撲壓著,一會兒便摞成了一座山。

終於不鬧了,兩個壯碩喇嘛從地上爬起來,摸骨摸肉地呻喚著,再向四周尋找時,香波王子早就不見了。兩個壯碩喇嘛推搡著國字臉喇嘛走向了大昭寺門口。國字臉喇嘛突然回頭喊起來:「再見了,香波王子,今生今世我最崇拜兩個人,一個是秋吉桑波大師,一個就是你。」

香波王子和梅薩其實就藏在大昭寺前唐蕃會盟碑下的陰影里,看著三個喇嘛消失在大昭寺門內,才走出陰影,來到乞丐們中間,這兒掏掏那兒摸摸,舍散了身上全部的零錢,然後慢騰騰離開。

梅薩說:「我以前挺討厭乞丐,覺得大煞風景,沒想到討厭的才是能幫忙的。」

香波王子說:「為什麼要討厭?乞丐是佛的一部分,是拉薩的一部分,或者說只要有佛,就會有乞丐。乞丐標誌著憐憫的存在,給佛提供了大慈大悲的理由。乞丐還是象徵,象徵了釋迦牟尼最初被人世的苦難所牽引,走向懺悔和拯救的時刻。每一個活佛、所有的喇嘛,都應該在乞丐面前照出自己:有沒有悲憫,能不能布施,可不可忍辱,是不是精進。乞丐之心,也是佛之心;乞丐之請,也是佛之請。人世與佛界,其實沒有區別,每一個乞丐,都可能是一尊佛,來挽救你,或者給你提供樂善好施的機會。」

「你和智美就是不一樣,智美一見乞丐,總說他們是寄生蟲,丟盡了臉面。」

「一般藏民都不這麼認為,他這麼說,肯定有原因。」

梅薩欲言又止,看著香波王子並不逼她說,就又主動說起來:「他父親作為宣諭法師,雖然能夠直接和神靈交通,卻並沒有神仙的富貴,所謂雲遊四方實際上就是一種半乞討的生活。這樣一種生活是不能養家糊口的,智美的母親很早就改嫁。智美是宣諭法師一手拉大的,十二歲以前就是個小叫花子。十二歲以後,已經被父親調教成占卜神童的他進入夏魯寺學經。沒想到師父兩年後還俗,徵得他父親的同意,把他帶到康定,送進了康定漢藏雙語學校。他在康定長大,其中有三年是和父親在一起,其餘的時間,基本過著孤兒的生活。但他是聰明的,有志向的,志向就是和父親一樣精通占卜,卻不再重複父親的生活。他要過好日子,要做人上人,要有錢,有知識,有地位,有享受。他仇恨乞丐其實就是仇恨貧窮和卑賤,仇恨自己的童年,仇恨不堪回首的歷史——自己的歷史和父親的歷史。」

香波王子說:「那是不該的,他父親其實比他強,儘管物質生活糟糕得一塌糊塗。」

「這個他也承認,所以總是不安分,想振興祖業。他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我們和祖先比,越來越不如了。』關於他的祖先,教內熟悉他父親的人都知道,你恐怕也知道。」

「我不知道。」

「就是那個統治過西藏的蒙古人,大名鼎鼎的拉奘汗。」

香波王子驚問道:「拉奘汗?不可能吧?」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智美堅信他的家族具有拉奘汗的傳承,他是拉奘汗的後代,他祖父是拉奘汗第六代嫡傳後人。」

香波王子說:「原來是這樣。那我就明白了,怪不得他抱著新信仰聯盟的觀點。」

梅薩說:「祖先的遺恨智美要彌補,所以對他來說,新信仰聯盟不僅是觀點,還是組織,他已經是新信仰聯盟的一員了。」

香波王子又是一驚:「什麼時候加入的?」

「就是那次出國,中國藏學基金會資助藏族青年學者去美國惠靈頓大學做訪問學者,邊巴老師推薦智美去了。一去就和新信仰聯盟的人發生了聯繫,彷彿他們知道智美的身世,也知道智美需要錢。」

「那麼你呢?」

「我也去了,這你知道。」

「我說的不是出國,是新信仰聯盟,你是不是也加入了新信仰聯盟?」

「那是以後的事,智美一再攛掇我,我不能不聽,我是他的女人。對你失望後,我就已經決定一輩子都是他的女人,既然這樣,他加入,我也只能加入。但我們沒有接受過任何訓練和改造,來不及了,回國的日期很快到了。」

「智美的攛掇不是你加入的理由,至少不充分。」

梅薩點點頭:「更充分的理由跟你有關,跟你的倉央嘉措研究有關。倉央嘉措是人,他的所有情人包括瑪吉阿米也是人,是人就應該有愛也有恨。瑪吉阿米是倉央嘉措的最愛,倉央嘉措也是瑪吉阿米的最愛,他們為了對方,彼此都經受了人世間所有的苦難,當然應該醒悟這些苦難是誰帶給她的。」

香波王子一副你懂什麼的神情:「你說他們有恨,恨什麼?恨聖教?倉央嘉措不會,瑪吉阿米也不會,他們都是虔誠的信仰者,即使面對死亡也不會有恨。」

「他們不恨聖教,難道不恨『隱身人血咒殿堂』,不恨那些血淋淋的謀殺?」

香波王子堅定地說:「也不會,他們誰也不恨,永遠不恨。」

「可是我有恨。」

「你?你恨什麼?」

「我恨倉央嘉措應該恨但沒有恨的一切。」

香波王子瞪著她,好像突然才發現:「倉央嘉措跟你有什麼關係?」

梅薩說:「難道我就不能研究嗎?別忘了,我一開始就愛你,你研究的我也在研究,為什麼,知道嗎?你不知道,我告訴你,既然你是研究倉央嘉措的專家,或者倉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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