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葦渡河 第4節

一走出那片藏身的公墓,香波王子和梅薩就意識到他們已經寸步難行了。一張通緝令居然就貼在公墓第一排最醒目的一座墓碑上,把他們驚出一身冷汗。如果貼通緝令的人再往前走十步,就能望見樹蔭下兩個被通緝的逃犯了。真是屍陀林主保佑,屍陀林母保佑。

兩個人縮起身子,前後左右地張望著,想翻牆出去,卻見烈士陵園大門口一個守門老人正在揚頭看著他們,只好硬著頭皮走過去。

還好,老人坐在地上,開始從一個鋥亮的小銅盆里往外數錢,並不看他們。好像不看就是有恩,香波王子感激地掏出兩元錢丟進小銅盆,拉起梅薩,大步走出烈士陵園大門。

突然,守門老人說話了:「請你們回來。」

香波王子和梅薩停下來:「幹什麼?」

守門老人說:「我想看看你們。」

香波王子說:「看看我們?」一抬頭髮現老人身邊的石柱上也貼著一張通緝令,兩個人的照片清晰得如同本人。他們嚇得都不敢出氣了,趕緊離開,似乎守門老人一伸手就會將他們抓住。

梅薩說:「連墳墓都貼著通緝令,拉薩已是天羅地網了,我們怎麼離開?」

香波王子說:「我也不知道,到了拉薩汽車站再說。」

這時梅薩的手機響了,是智美打來的:「你好。」

梅薩說:「你還記得我的電話?」

智美似乎一點也不想寒暄,說:「你讓香波王子講話。」

香波王子從梅薩手裡接過了手機。

智美說:「我很佩服你香波王子,大昭寺『光透文字』又被你找到了。」

「你怎麼知道?」

「秋吉桑波大師之死就是證明。但你是不會再有下一步的,你已經無路可走。」

「不用你提醒,我知道。」

「你總不希望『七度母之門』的開啟夭折在你手裡吧?你和伏藏的緣分已經結束了,傳下去吧,為了神聖的『七度母之門』,我可以做你的上首弟子。」

「說真的智美,本來我會考慮你的建議,但是現在不了。伏藏是高潔之聖物,它要求發掘它的人善良慈愛、品端行正……」

智美冷笑道:「你認為我品行不端正?一個連秋吉桑波大師都敢殺害的人是不配教訓人的。當然這不是我說的,是警方這麼認為。要是你現在有機會看電視聽廣播你就知道了。靠通緝令出名是最快的,現在的拉薩,沒有人不認得你。快告訴我你從『光透文字』中得到了什麼啟示,警察正在迅速靠近你,你立刻就會失去自由。」

香波王子說:「好,我告訴你,『光透文字』的啟示就是『七度母之門』的伏藏在龍宮裡,你必須跳進拉薩河才能找到它。」

是戲謔還是實話?智美判斷著,咬著牙說:「香波王子我恨你,你奪走了梅薩我一輩子恨你。」說罷手機關了。

香波王子彎下腰:「哎喲我的肚子,疼死了。」

梅薩突然跳起來撲了過去,把他撲倒在一片小樹林里。幾步遠的馬路上,一些遠道而來的蓬頭垢面的朝聖者正在朝布達拉宮或大昭寺磕著等身長頭,一輛警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

香波王子和梅薩走出小樹林,不敢走大路,就沿著一條人踩馬踏的西郊小路往東走,很快到了盡頭,一片土坯石料的廢墟擋住了他們。香波王子停下來,喘著粗氣,捂起肚子坐在殘牆上,看了看四周。顯然這裡曾經是一片民房,拆遷以後來不及新建,就成了廢墟。

香波王子說:「你看看,哪兒有佛龕。」

梅薩到處看了看,沒找到佛龕。

香波王子說:「不可能,你看倒塌的牆壁上,那些彩繪的吉祥盤長,說明是藏家,藏家怎麼會沒有佛龕。」

他自己找起來,最後在一堆破爛木頭和破爛藏袍下面看到了磚砌的半截佛龕。他扒掉爛木頭和破藏袍,掰下佛龕上泥塑的香爐,看了看,失望地說:「怎麼一點香灰都沒有。小時候,我常常被雅拉香波神山的山岩、冰石和自己的藏刀劃破,阿媽總是捧來香灰,厚厚地蓋上一層,然後用布一包,再念幾句祈福的經,過兩天就好了。」他拿著香爐看看,思忖著說,「也許這比香灰更管用呢,麻煩你,把它砸碎了。」

梅薩把泥塑的香爐放進佛龕,用石頭砸成了粉末。

香波王子亮出肚腹,抓起香爐粉末糊在傷口上,又用原來包紮傷口的哈達重新包紮好,問梅薩:「你知道它為什麼管用?」沒等回答又說,「也是阿媽告訴我的,一塊石頭你朝它膜拜一萬次它就會有靈性。一個香爐的壽命是無限的,它常常陪伴著一家幾代人,幾代人每天朝它膜拜,加起來豈止一萬次。而膜拜的內容無非是保佑無病無災、有福有壽,天長日久人的虔誠和願望就會浸透在香爐里,香爐的粉末自然就有消炎止疼、生肌長肉的作用。」

梅薩說:「照你這麼說,藥店就不用賣葯,就賣香爐粉得了。」

香波王子說:「這你就錯了,就算藥店會賣香爐粉,香爐粉也是不管用的。因為現代醫藥也是信仰、情感、虔誠和膜拜的產物。既然藥店已經有了這種產物,香爐粉就自動退隱,它只在沒有醫藥的地方和沒有醫藥的時間起作用。比如說現在的我,我已經不疼了,可以繼續上路了。」

梅薩說:「你在用心念戰勝自己。伏藏學有一個分支就叫心念歷程,自始至終沒有行動,從心念伏藏到心念掘藏,都是修行最好的高僧,依靠禪坐觀修,用佛法操縱著全過程。」

香波王子說:「佛法即心法,信仰的力量是無限的,我們走。」

梅薩問:「怎麼走?」

香波王子說:「跟著我,我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香波王子走到那堆掩埋著佛龕的破爛藏袍前,挑了一件最臟最破的穿在身上,又挑了一件大小合適的遞給了梅薩。

梅薩不接,皺起眉頭,嘬著鼻子:「臭,臭,臭。」

香波王子說:「我們現在能遇到它,就是佛賜的聖物,所有的聖物都來自須彌山上的蓮花倉庫,帶著四季不衰的蓮花清香。你再聞聞,香不香?」

梅薩聞了聞,說:「不香。」但她還是咬著牙穿上了。

接下來,他們用灰土抹髒了自己的頭臉。

梅薩問:「這樣別人就認不出我們了?」

香波王子說:「還要朝拜。」

拉薩是朝聖者的天堂,天天都有成千上萬來自青海、甘肅、四川、雲南以及西藏各地的朝聖者匍匐在馬路上、廣場中、寺院里,做一個朝聖者是最不引人注意的。香波王子和梅薩走上公路,朝著拉薩汽車站的方向磕起了長頭。他們衣袍襤褸,風塵僕僕,把一個個等身長頭磕得盡量虔誠而標準。和別的朝聖者不同,他們的雙手沒戴厚木頭或三層牛皮的手套,只用破衣服包裹著,更顯見他們路途遙遠、摩擦地球的時間夠長。厚木頭的手套磨穿了,三層牛皮的手套磨掉了,只能破衣服裹手了。滿懷歡喜的朝聖者,哪個不是如此堅忍呢?

不時有警車、計程車、公共汽車和其他一些車輛從他們身邊經過,沒有人認出他們來,就連剛剛找迴路虎警車的王岩和卓瑪,也沒有想到前面那兩個臉上蒙塵最厚、衣袍爛洞最多、身上氣味最臭、磕頭最是一絲不苟、行動最是緩慢如蝸牛的人,就是他們苦苦尋找的香波王子和梅薩。

路虎警車從他們身邊一晃而過。香波王子直立著,盯著路虎警車遠去的背影,把手在頭頂拍一下,在額際拍一下,在胸前拍一下,正要拜倒在地,一輛拉薩警車尖叫著停在了離他五米遠的地方。他呆住了,身體僵硬地彎曲著,就聽梅薩在身後小聲說:「快跑。」他沒有跑,既然人家已經認出了他們,再迅速的逃跑都是多餘的。

然而虛驚一場,拉薩警車是跟蹤路虎警車的,緊急剎車是為了一隻野狗。野狗橫穿馬路,已經過去了,突然又不想活了似的拐到了馬路中央。

生命平等的意識是拉薩的陽光,所有人包括執行緊急公務的警察都會有溫暖的照臨。看著野狗安全了,警車才急急忙忙駛去。

香波王子長舒一口氣,回頭看了看嚇得一臉煞白的梅薩,嘴角一挑,輕輕一笑。他們繼續磕頭,兩個小時後來到拉薩汽車站。

傍晚了,連夜去日喀則的客車正在售票,車上已經坐了一些人。香波王子和梅薩趴在地上,臉朝地面,翻起眼睛瞪著前邊。彷彿長頭磕累了,再也沒有力氣繼續磕下去了。香波王子得意地想,全世界只有拉薩是這樣的:一個逃犯可以理所當然地俯卧在地,用大地遮擋面孔,而不至於被家喻戶曉的通緝搞得束手就擒。就算有明察秋毫的眼光掃過來,那也只能落在後背和後腦勺上,有用後背和後腦勺通緝罪犯的嗎?

但是得意就像掠過天空的星芒,閃過去就是黑暗。香波王子絕望地看到,所有上下旅客的車門口、所有還在售票的車站窗口,以及停車的廣場、進出車輛的路口,都有一些可怕的人影。他們不提行李,不帶老婆孩子,他們穿著夾克或者西服,假裝看報紙或者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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