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劫中之劫 第1節

第二場考試就要開始,古茹邱澤喇嘛照例來到布達拉宮壇城殿尊師瓦傑貢嘎大活佛跟前請求指導。瓦傑貢嘎大活佛閉著眼睛不理他,額頭上被他自己用三尺錫杖砸傷的地方已經結疤了,噌噌地跳動著,表示著大活佛內心的怨怒。古茹邱澤在尊師面前勾頭佇立了整整兩個小時,懊悔自己對「七度母之門」的迷戀,又知道自己是無法放棄的,便跪下,責罰似的磕了三個響頭,悄悄離開了。

就在古茹邱澤喇嘛一隻腳跨過壇城殿的門檻時,突然聽到尊師沙啞而不失穿透力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只有一種情況拉薩河才會改變方向,那就是乾涸。」

古茹邱澤愣住了,心想:我沒有乾涸,我不必改變流淌的方向。是嗎,尊師?

瓦傑貢嘎大活佛又說:「九位考官中,還有四位支持你修鍊『七度母之門』,你不可失察,警惕是必須的。」

古茹邱澤渾身一抖,尊師說「四位」,而第一場考試他因五票而獲勝,其中一票居然是尊師投給他的。難道尊師會支持他修鍊「七度母之門」?

古茹邱澤喇嘛退回到壇城殿里,等待尊師給自己更多的忠告,但是尊師再也無話,巨大的沉默瀰漫在殿堂之上。片刻,尊師消失了,他也消失了,等古茹邱澤再次看到尊師就在眼前時,第二場考試已經開始。

還是在持明佛殿,八座佛塔和蓮師八神變之間坐著包括瓦傑貢嘎大活佛在內的九位考官。兩個競任者依然相對而坐,中間放著那把代表威嚴的三尺錫杖。格西喇嘛們環繞著考官和兩個競任者,用挑剔的眼光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第二場考試只有一個步驟,那就是競任布達拉宮峰座大活佛的雙方互相提問詰難,再由考官投票評出優勝者。古茹邱澤喇嘛是上一場考試的優勝者,理所應當首先面對苯波甲活佛的挑戰。

苯波甲活佛憋足了勁,動作敏捷地連擊三下掌,又從脖子上取下念珠,使勁揮舞著,用奚落人的口氣問道:「還是上一場考試你沒有回答的問題,你的弟弟自殺了,你的妃寶叫你『邱澤哥哥』,為什麼,為什麼?」

一提到弟弟,古茹邱澤喇嘛立刻陷入悲痛之中:弟弟自殺了,不是喇嘛卻有著喇嘛情懷的弟弟自殺了。他啞然無聲,伸出右手,手掌向上,用寂滅之態揮灑著晶瑩的眼淚,告訴對方:「大悲成空,大空成有,有情親才會有我佛,有我佛才會有恩慈,眼淚是恩慈的明燈,讓明燈照亮你黑暗陰險的內心吧。」

苯波甲活佛又問:「修法的人無欲無思,無牽無掛,而你卻俗淚漣漣,莫非『七度母之門』是一個不佛、不法、不顯、不密的低俗之門?」

古茹邱澤喇嘛閉目不答,腦子裡全是弟弟、弟弟的自殺。

弟弟是中央民族大學的學生,畢業後主動申請回到了家鄉。家鄉曾經是黃河源頭著名的草原,阿尼瑪卿雪山高聳在北方,巴顏喀拉雪山挺身在南方。可是現在,雪山已經不白,草原已經不綠,河流瘦小著,架在河床上的轉經筒已經不能隨流轉動了。只有一座座鄂博和嘛呢石經堆以固有的姿態高挺著,七彩的經幡由高而下,鋪向四面八方,顏色鮮艷得似乎剛剛繪染過。

弟弟覺得家鄉是需要他的,需要一個牧民的兒子、一個被與生俱來的民族自豪感鼓盪出抱負的藏族青年來施展他的才能。他激動地打電話告訴哥哥古茹邱澤喇嘛:「我現在是鄉長啦,旦木真鄉長,過幾年我就是旦木真縣長,我要好好乾,要實現你們這些喇嘛活佛實現不了的理想。」但是兩年後,就在他依靠銀行貸款在鄉政府所在地蓋起一大片牧民定居點,以為從此牧民就可以過上好日子的時候,他卻自殺了。

修建定居點的那些日子裡,弟弟逢人就說:「保護環境是大趨勢,兩年之內,黃河源頭所有草原上的所有牧民都得撤到定居點,你們把牛羊早點賣掉,準備搬家,只要搬進定居點的,政府答應發放生活補貼和環境保護費。用這些資金,我們可以建立畜產品生產基地和開發旅遊業,還可以償還貸款。」沒有人作出反應,就連爸爸和媽媽也用詫異的眼光看著自己的兒子:「孩子,寺院里的喇嘛可不是這樣說的。」弟弟說:「爸爸呀,我家的牛羊太多了,吃得草原都把土皮翻起來啦,土皮不到兩寸厚,下面就是沙子石頭,沙子石頭要是露面了,風一吹,兩三年就是沙漠。政府給我們想出了一個辦法,叫作『牧繁農育』、『西繁東育』,就是把瘦羊和斷了奶的小羊賣給東邊的農民,讓他們圈養,用飼料喂大育肥,然後殺了賣肉。」爸爸激憤地回應:「草原上的羊是山神的孩子,怎麼能圈起來呢?它們會吃飼料嗎?不經過山神的允許,沒有我們念經超度,殺了賣肉是有罪的。」

弟弟有一次打電話給古茹邱澤喇嘛,說起扎西老人一家的事兒,痛心地哭了。他說他動員扎西老人賣掉多餘的牛羊,搬到定居點去住,扎西老人給他跪下說:「搬家就是要了牛羊的命,沒有了牛羊我們還有什麼?牛羊會一茬一茬地生,錢能生出孩子來?」弟弟說:「你還惦記著生孩子,如今草原都變成了黑土灘,就是因為牛羊生了太多的孩子。」扎西老人的兒子賣掉了家中的幾隻羊,氣得老人中風了,癱瘓在帳房裡無法行走。有一天,家裡沒有人,餓極了的羊群和牛群圍著帳房吃起來,它們吃掉了牛毛的帳房,也吃掉了老人,等兒子回來時,扎西老人只剩下一具牛羊啃不動的骨架了。白花花、血淋淋的骨架是弟弟親眼看見的,弟弟說:「我真恨不得吃掉的是我自己呀。」

媽媽開始轉山了,是家鄉的丹巴喇嘛讓她這樣做的。丹巴喇嘛說:「轉山吧,等你的虔誠感動了神佛,你那在拉薩做大喇嘛的兒子古茹邱澤就會回來,他一回來,雪山就會變白,草原就會變綠,到那時你們也就用不著賣掉羊群和牛群,到鄉政府住房子去啦。」轉山就是圍繞著巴顏喀拉山群里的巴顏神山一圈一圈地轉。媽媽是磕著等身長頭轉山的,轉一圈得七天。她戴著很厚很厚的木頭手套,圍著牛皮圍裙,每一次磕下去,都要念一遍六字真言,說一句:「兒子快回來,雪山白起來,草原綠起來。」草原完全沙化之後,弟弟擋在媽媽磕頭轉山的路上說:「走吧媽媽,我求你了。」媽媽說:「這裡是巴顏喀拉山神保佑的地方,我們祖祖輩輩都在這裡,為什麼要走?你哥哥就要回來了,雪山就要白了,草原就要綠了,我不走,你也不要走。」弟弟說:「媽媽,等雪山變白,草原變綠,我們和哥哥一起回來。」媽媽說:「不轉山不祈禱,你哥哥怎麼能回來,雪山怎麼能變白,草原怎麼能變綠?」弟弟望著岩石嶙峋的亘亘山峰,突然跪下,磕了一個頭說:「再見了神山,我們不得不走了,請保佑我們今後的日子吧,定居點的生活一定會比這裡好。」然後站起來,抱起了媽媽。但等他把媽媽放到馬背上,自己騎上去準備離開時,看到不遠處的轉山道上,又有了許多磕頭轉山的人,那些已經被他動員到定居點的牧人又都回來了。媽媽趁機溜下了馬,走過去加入了轉山人的行列。弟弟哭著說:「媽媽,你能不能不要這樣,磕頭,磕頭,一輩子受窮,還是磕頭,磕頭……」

弟弟給他打電話:「哥哥,你快回來吧,告訴媽媽不能再這樣。」古茹邱澤沒有回去。兩個月以後,媽媽死了。

媽媽死在祈求兒子回來,祈求雪山變白、草原變綠的轉山路上。雪山依然沒有白,草原依然沒有綠。古茹邱澤想像得出以後的事情,有人把媽媽背到天葬場,家鄉的喇嘛們圍著媽媽誦經超度,然後由天葬師解開裹屍的氆氌。喇嘛們退到地勢較高的地方,點著了召喚神鷹的桑煙,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音,松枝柏葉冒火了。喇嘛們不斷添加著酥油、糌粑和曲拉。煙裊高高升起,又隨風飄散了。天葬師喊起來:「嗚——嗚——」喇嘛們齊聲喊起來:「嗚——嗚——」烏鴉出現了,搶先落在了屍體上。接著,上百隻禿鷲從四面八方飛來,越來越低地盤旋著,然後落下來,趕跑了烏鴉。烏鴉和禿鷲的叫聲格外凄涼。啄食屍體的過程就是太陽升起的過程。天葬場上的屍體轉眼便成了骨架。天葬師走過去,趕跑禿鷲,用一把明晃晃的斧頭砍開骨架,又砸得粉粹,然後用血水把炒麵和碎骨拌起來,捏成一條條的食物,擺成了一個個萬字元。禿鷲們耐心等待著,一俟天葬師離開,便爭先恐後地撲過去,把那些條狀的食物吃得一乾二淨。

弟弟說,爸爸沒有看見天葬的過程,他躲到山岡後面,跪在地上小聲念著超度亡靈的經咒。弟弟沒有念經,他邊哭邊說著一些世俗的話:「媽媽,你就這樣走了,你一天好日子也沒有過,就這樣走了。」爸爸嚴肅地糾正道:「你不要這樣說,你媽媽過的是好日子,活在草原上放羊放牛就是好日子,轉山就是好日子。她被神佛收走了,說不定已經脫離輪迴了。」

媽媽死了以後,爸爸接著開始磕頭轉山。弟弟說:「爸爸,你能不能不要這樣,磕頭,磕頭,一輩子受窮,還是磕頭,磕頭……」

弟弟再也沒有奉勸過爸爸和家鄉的人離開草原,當定居點無人居住的房子在荒風中迅速破敗,計畫中的畜產品生產基地和旅遊開發因為牧人們的漠視而不能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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