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美坐在切諾基里,一直都在默誦《卜神法音》。這是祈請卜神到來的最佳方法。從早晨斷斷續續默誦到夜色降臨,終於成功了。卜神來到心中的一瞬間,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眼睛隨之睜開了,喃喃地說:「光亮,光亮,我看到我心中的光亮了。」他立刻拿過勝魔卦囊,用骰子占卜的方式,分六次拋擲,得到了231541的數字。然後對應數字排列出從簽罐里搖出的六支神簽,再把神簽上的數字與拋擲骰子得到的數字用減法碰算,得出了代表占卜結果的數字。他喊一聲:「大昭寺。」
索朗班宗說:「我們白來色拉寺了,趕緊走吧。也不知香波王子知道不知道是大昭寺。」
「你怎麼關心起他來了?」
「我也不知道,一張口就把他的名字說出來了。」
「自從你在網吧見了他,你就變得心神不定了。我要提醒你,掘藏不是合股做生意,只能成就一個人,有他沒我,有我沒他。歷史上的掘藏師,不管大小,都是獨立的。」
索朗班宗淡漠地說:「我知道了。」
智美笑了笑:「其實你不用擔心香波王子,他的判斷跟卜神的示現一樣準確,肯定早就去了大昭寺,而且他還得到了秋吉桑波的幫助。秋吉桑波把全部干擾調到了色拉寺,還蠱惑人心地說:『色拉寺,色拉寺,代表堅守的色拉寺,代表西藏的色拉寺』。我現在要把干擾調往大昭寺,讓秋吉桑波明白,他的幫助是無效的。」
索朗班宗說:「可是你能得到什麼?」
智美說:「亂中取勝,這是卜神告訴我的策略。」
那些等待香波王子和梅薩的逆緣者一直等到色拉寺清寺關門。每天黃昏都會清寺關門,但今天格外仔細,所有可以藏人的地方都被色拉寺的喇嘛清查了一遍。
阿若喇嘛和鄔堅林巴以及另外幾個雍和宮喇嘛被清理到了色拉寺大門外,在停車場呆了一會兒,便打著哈欠鑽進了喇嘛鳥。他們有念經的毅力,卻沒有蹲守的耐心,一閑就犯困。
阿若喇嘛的手機響了,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你是一個見識過人的喇嘛,你應該知道,在西藏,所有教派共同崇信的勝地是不多的,大昭寺是難得的一個。它比色拉寺罕見而重要,全體藏人都這麼認為,香波王子也不例外。告訴你吧,已經有骷髏殺手去了大昭寺。」
阿若喇嘛問:「你是誰?你不說清楚我肯定不會聽你的。」
「我是神,是占卜之神。」電話掛了。
阿若喇嘛無動於衷,心說不要以為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指揮我,我是阿若喇嘛,是一個佛法密宗的高級修行者,我有我的倚恃。
鄔堅林巴知道這是智美打來的,立刻開動了喇嘛鳥。
阿若喇嘛說:「你要去哪裡?停車。」
但是很快阿若喇嘛就明白那個奇怪的電話說對了,因為手機來了簡訊,正是他望眼欲穿的「不動佛明示」。他大聲說:「快走,去大昭寺。」
奇怪的電話也打給了王岩,但內容略有不同:「也許你會想,這個不認識的人告訴我香波王子此刻在大昭寺,一定是調虎離山計,我偏要在色拉寺守下去。那你就守下去吧,我知道你有很多時間是可以用來浪費的。告訴你吧,已經有骷髏殺手去了大昭寺。」
王岩說:「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手機?」
「你是警察,應該知道打聽一個人的手機,太容易了。」
「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對方掛了。
王岩猶豫不定,讓卓瑪把車開到離色拉寺遠一點的扎基路口,隱藏到了路邊的樹林里。
手機又響了,是北京的同事打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王岩,我們沒有把事情辦好。」接著王岩就知道,珀恩措從三十六層高的大廈頂層跳下去了。同事說:「我們和派出所的人都穿了便衣,但是她很警覺,還是認出來了。」又問,「她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自殺?」
當著碧秀和卓瑪的面,王岩不好說別的,只說:「謝謝,謝謝,你們已經儘力了。」他關了手機,呆愣著:珀恩措到底是藏民,誓言就是天條,約定就是法律,可惜生命不能重來,只能希望她儘快轉世了。他想起香波王子的叮囑:「千萬不要報警」,不禁懊悔得揪了揪頭髮,一種五內俱焚的痛楚讓他半晌無語。
卓瑪問:「什麼事兒,王頭?」
王岩說:「私事兒,小小的私事兒。」
碧秀說:「我們走吧,待在這裡幹什麼。」
卓瑪說:「往哪裡走?等等,我去方便一下。」他下車,邊解褲帶邊朝樹林深處走去。
王岩望著車窗外面一個喇嘛匆匆而逝的背影,認出他就是那個剃了光頭、穿著袈裟、用黑氆氌蒙住嘴臉、一直坐在色拉寺售票處窗下的喇嘛。心想只有遊客才會選擇這個時候離開,他不是遊客是朝聖者,為什麼不待在色拉寺東邊的朝聖者營地呢?
碧秀這時也望著窗外那個光頭喇嘛,突然感覺手機一陣震動,拿出來看了一眼,大聲說:「這種垃圾簡訊也會發給警察:出售槍支、發票、假鈔、黑車。媽的,等我收拾了香波王子回頭再收拾他們。」
王岩說:「你永遠收拾不幹凈,越收拾越難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人家也有不斷提高的免疫力。就像現在,我們越是緊追不捨,香波王子的逃跑技巧就越高明。」
碧秀說:「那是因為有人表面上追捕,實際上保護。」他瞪了一眼回到車上的卓瑪,「我懷疑等我下次再舉槍瞄準香波王子時,就會有人一槍斃了我。」
王岩說:「只是思路不同,目的是一樣的,不要把同事想像成敵人。」
碧秀說:「我實在不想跟一個罪犯的幫凶做同事了,時間是浪費不起的,我已經想好了,下來我要單獨行動。」
王岩說:「這個案子歸我負責,單獨行動你將失去追捕的資格。」
碧秀說:「我是拉薩重案偵緝隊的副隊長,我帶著我的人,在我負責的地盤,抓我認定的罪犯,還需要到你這裡來獲取資格?」
王岩說:「你想過後果沒有,案情複雜,萬一搞砸了呢?」
碧秀說:「後果大不了就是開除我,我想就是不當警察,也比現在強。現在跟你們合作,真是憋死我了。」
王岩說:「最嚴重的後果是,你還是警察,但你是一個低能的失敗的永遠沒腦子的警察。」
「不會的,我不會比你們差。」碧秀說著,來到車外,就要離開。
「你給我站住。」王岩吼一聲,下車攔住了他。
碧秀想繞開,被王岩一把撕住了。
「放開我,放開我。」碧秀看王岩不鬆手,一拳打了過去。
王岩捂著鼻子,踉蹌後退著,咚一聲靠到車上。
「滾你媽的蛋,像你這樣無能的警察也配來管我?」碧秀揚長而去。
王岩瞪著碧秀,眉毛擰成了疙瘩,似乎就要撲過去。但最終還是嘆口氣,掏出紙巾,擦乾淨鼻血,回到了車上。
卓瑪吃驚地問:「王頭,你真的讓他單獨行動了?」
王岩說:「就讓他去吧,他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
卓瑪又問:「我們怎麼辦?」
天色眼看著黑了下來,近的地方是淺黑,遠的地方是濃黑,樹林襯出來的又是鬱黑,而來到心裡的卻是無限蒼涼的黑。
王岩沉思著,半晌說:「實話說,我也希望碧秀離開。沒有他,我們就可以回到最初的想法上:抓捕香波王子不算萬事大吉,誰是烏金喇嘛,搞清楚然後清除他,才是最重要的。」
他沒提到珀恩措,更不想說正是珀恩措的自殺導致他改變了想法:暫時不抓香波王子,對找到烏金喇嘛有好處,對他王岩也有好處。他要想一想,對珀恩措的死,自己應該採取怎樣的態度,總不能認可她就是因為他而死的吧?香波王子冒著生命危險告訴他珀恩措的事情,說明珀恩措死前不止一次地跟香波王子通過話,這就可以假設香波王子是珀恩措的死因。只要香波王子在逃,就有被碧秀一槍打死的可能,假設的死因就會永遠假設下去。也許這就是他最終認可碧秀離開的最隱蔽也最真實的原因?王岩幾乎本能地想到了這些,就像動物本能的防身。作為警察他無數次地揣測過罪犯如何保護自己,現在這揣測輕輕一滑,就滑到自己身上了。
卓瑪說:「烏金喇嘛利用香波王子掘藏,我們利用香波王子抓住烏金喇嘛,我早就覺得應該這樣。」
王岩說:「還有呢?我感覺你還有想法沒說出來。」
卓瑪說:「我認為烏金喇嘛可能是一個人,也可能是一個符號。如果是人就比較好辦,誰是就抓誰,如果是符號,就難辦了,因為它可以貼在任何人身上。」
王岩讚揚道:「很好的思路。」
卓瑪又說:「但不管這個符號貼在誰身上,他都應該有和烏金喇嘛基本一致的經歷和特徵,比如曾受到新信仰聯盟的訓練和改造,曾有過自戕行為和身上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