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吉彩露丁 第7節

「原來引超瑪就是吉彩露丁,現在完全契合了。」開著牧馬人瘋跑的香波王子說,「『吉彩露丁』既是哲蚌寺,又是銅壺,更是一個與『七度母之門』休戚相關的姑娘。她是度母,度母臨堂,水邊起華章,華章就是藏紅花酒店,藏紅花酒店就是為她而建。儘管是無意識的,但神的安排往往體現在人的無意識中。」

梅薩說:「她明明叫吉彩露丁,為什麼要騙我們?」

香波王子說:「也許引超瑪是她的另一個名字,也許是伏藏者對我們的考驗,考驗我們有沒有智慧最終找到她。再說了,如果不是我們找到兩把失蹤的銅壺,就算一開始就知道她叫『吉彩露丁』,對我們又有什麼用呢?她把壺底刻著『吉彩露丁』的銅壺調換給了我們,無意中成為一種推動,推動我們去尋找另一把銅壺。因為事實上另一把銅壺上的『忿怒羅剎被盜之手』,才能讓我們明白她的價值。」

梅薩說:「我還是不明白,不明白她的出現、『吉彩露丁』的出現跟『七度母之門』的伏藏有什麼關係。」

香波王子說:「現在關鍵是找到她,找到她就明白了。」

燈火通明的沖賽康巷口,人來人往的街市上,已經看不到吉彩露丁的身影了。香波王子和梅薩到處打聽:「那個右手裝了假肢的殘疾姑娘,很漂亮的穿著『拉姆切』仙女裝的姑娘。」好幾個人都說,半個小時前她還在這裡。「她去哪裡了?」也是好幾個人都說:「她招攬到了顧客,肯定去了藏紅花酒店。」

「哪裡來的顧客,坐什麼車走的?」

香波王子和梅薩迅速返回藏紅花酒店,行至羅布林卡路西藏博物館一側時,路被堵住了。許多車停下來,司機和車裡的人都朝路邊的樹蔭跑去,那兒簇擁了一大片人,路燈照耀著黑壓壓的人頭,一些怵然驚懼的面孔晃來晃去。

有人喊:「打110了沒有?」

香波王子想繞過去,怎麼繞都有車擋著,好像不讓他們停車下來不罷休似的。

又有人喊:「殺人了,殺人了。」

森然慘淡的好奇迫使他們下車,順著人流走了過去。

樹蔭下躺著一具女屍。第一眼就讓香波王子的心臟幾乎蹦出喉嚨,啊、啊……他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梅薩則一臉蒼白,驚叫道:「吉彩露丁?」

是的,這是一個名叫吉彩露丁的姑娘。

香波王子想起了哲蚌寺的眼鏡喇嘛告訴他的傳說中的「當年的慘案」:「有人在當惹雍措發現了七姊妹』阿姐拉姆『的屍體,她們被砍去了舞蹈的手腳,割掉了唱歌的喉嚨,她們的髮辮是拔掉的,滿頭是血,她們沒有了耳朵。更不幸的是,她們每個人都被剜掉了一根穴位經絡。」

是歷史變成了現實,還是現實回到了歷史?就像他已經見識過的那樣,可怕的吉彩露丁渾身赤裸,身上一溜兒血洞赫然在目。血洞一共九個,明顯是「足太陽膀胱經穴」的走向。吉彩露丁趴在地上,假肢壓在肚子下面,好像死前她在竭盡全力保護她的假肢。

香波王子打著寒顫,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鸚哥頭金鑰匙,推了梅薩一把:「快去車裡等我。」然後咬咬牙撲過去,趴在吉彩露丁身上號啕大哭。似乎悲傷已經讓他顧不得許多,他滿身沾染著吉彩露丁的血,鮮紅一片。

警察來了,趕緊拉起他,問:「你是她什麼人?」

香波王子悲痛欲絕,說不出話來。警察安慰著他,拉他離開了現場,卻沒有發現,香波王子趴在吉彩露丁身上號啕時,已經卸下她的右手假肢,戴在了自己手上。他現在是三隻手,但斑斑駁駁的路燈下,警察沒發現他是三隻手。他把手抱在胸前,躲進黑暗悄悄後退著,突然轉身,快步過去,一頭扎進了敞開著門的牧馬人。

梅薩啟動了牧馬人。

隱蔽中的喇嘛鳥跟了過去,更加隱蔽的路虎警車也跟了過去,最後跟進的是一輛黑色的現代越野。拉薩緊張了,當頂滾過一陣雷,但沒有下雨。

香波王子沉思著,一瞬間,心頭飄過那首倉央嘉措情歌:

白晝看你美貌無比,

夜晚看你肌香撲鼻,

我那終身的伴侶,

和吉彩露丁一樣美麗。

他悲傷地說:「我們按照《地下預言》的指南,試圖打開『七度母之門』,搞清楚『最後的伏藏』到底是什麼。這是為了信仰的努力,想得到撥雲見日的結果,卻沒想到隨之而來的是令人髮指的血腥、死亡、恐怖。在北京,姬姬布赤死了,在拉卜楞寺,仁增旺姆死了,在塔爾寺,伊卓拉姆死了,到了哲蚌寺,又死了吉彩露丁。這些死亡似乎都是我們帶來的,我不知道還有誰的生命在等著為我們付出,我都不想繼續了。」

梅薩說:「可你已經騎虎難下,要是不繼續,連你連我都得死。」

香波王子嘆口氣:「是啊,我們左右不了一切,包括自己。」

「再說血腥和死亡證明著』七度母之門『的重要,大伏藏都是新舊交替、繼往開來的重光,密法意義上的宗教重光都帶著原始的血腥氣息,這在蓮花生時代就已經有過了。蓮花生大師之所以首開伏藏風氣,就是因為當經教從印度來到西藏時,新信仰與舊信仰的較量始終伴隨著血雨腥風。他把經教埋藏起來以待來日,同時也預言:魔鬼在伏藏舊信仰,佛子在伏藏新信仰。就好比沒有魔鬼,就沒有天使,沒有舊信仰,引不來新信仰。」

香波王子搖搖頭:「真正的信仰不會舊,也不會新,它是恆久不變的,就像人的本性,發展了幾千幾萬年,它變了嗎?」

梅薩知道現在不是談論這些話題的時候,立刻閉嘴了。

天空灑著星星雨,大地是哭的,夜色一陣陣地抽搐。情緒一直在悲戚哀慟中低徊,而對香波王子來說,似乎唯一可以排遣鬱憤的辦法就是唱倉央嘉措情歌。他沉重而痛切地唱著,直到把自己唱出眼淚,然後哽咽而止。

梅薩一邊開車一邊聽他唱,一種滾動出現在眼睛裡,視線立刻模糊了。她想到了自己和香波王子的誓約,趕緊吞咽著,沒有讓晶瑩滾下來。突然說:「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也會這樣唱,也會情歌當哭?」

「會的。」他說,又改口道,「你怎麼會死呢,有我在你身邊。」

梅薩看看窗外,問道:「我們現在去哪裡?」

「去哪裡都是危險的,就在路上。」

香波王子拿紙擦掉眼淚,也擦了擦滿懷的血污,把吉彩露丁的右手假肢抱在懷裡,仔細研究起來:「不錯,跟《妙吉祥靜猛手印》中記載的一樣,期尅印,人手一般大小,用的是北方塑泥,淺肉色。太高明了,居然把』忿怒羅剎被盜之手『做成了假肢。我見她第一面時就有感覺,但當時說不上,以為是她的漂亮和免費供應青稞酒、酥油茶、風乾肉、奶皮子的語言,以及她的』拉姆切『仙女裝誘惑了我。現在我明白了,真正誘惑我的原來是她的假肢。顯然是』隱身人血咒殿堂『的人殺死了她,因為他們發現她是』授記指南『的關鍵。但』隱身人血咒殿堂『並沒有經歷掘藏的過程,不知道她為什麼是關鍵,否則假肢就會不翼而飛。」

他摩挲著假肢的每一個指頭,又從腕口朝里看著,裡面有一個半拃長的木頭圓軸,想取出來,掰了掰,發現是固定的:「怎麼辦?這可是一件珍貴文物,砸碎就可惜了。」

梅薩說:「如果你能砸碎,這裡就沒有伏藏了,伏藏之器都有金剛般的堅硬,它一定是設了機關的,仔細找。」

香波王子用假肢在車門上磕了磕,果然堅硬得車破它不破。他翻來覆去地找機關,這兒摁那兒捏,搞了半天也沒聽到「啪啦」一聲響。他想一定是什麼地方被自己疏忽了,便皺著眉頭使勁回憶所有細節,回憶得腦袋都疼了。

梅薩望了一眼後視鏡說:「喇嘛鳥又跟上了。」

香波王子說:「他們現在需要的是結果而不是我們,不能停下來,答案必須在車裡得到。快啊,快想想,梅薩你應該比我聰明。」

梅薩加快了速度:「到前面買瓶水吧,太渴了。」

他們在一個路邊食品攤前買了幾瓶礦泉水,迅速離去。香波王子擰掉瓶蓋,遞給梅薩。車搖晃著,水溢出來灑在了假肢上。香波王子趕緊用袖子小心擦掉。

梅薩喝了一口水說:「在倉央嘉措時代,有個掘藏師把伏藏分為六類,天伏藏、地伏藏、經伏藏、意伏藏、火伏藏、水伏藏。天伏藏是從天而降的虛空伏藏,地伏藏是埋入地下的岩石伏藏,經伏藏是暗藏在已有經文里的黃卷伏藏,意伏藏是深埋在人心裡的靈識伏藏,火伏藏是經火燒制的聖器伏藏,水伏藏就是必須在水中撈取的密匣伏藏。吉彩露丁的假肢如果是伏藏或伏藏之器,應該算是火伏藏,因為它是泥胎,必須經過炭火燒制。」

香波王子說:「什麼火伏藏、水伏藏,說這些有什麼用。」

梅薩說:「火伏藏怕水,水伏藏怕火,水火不相容,為什麼不能用水試試呢?」

香波王子想了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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