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因緣時節 第2節

在失去目標的這段時間裡,警察王岩開著路虎警車路過了自家門口。他突然停下,對身後的碧秀和卓瑪說:「你們兩個立刻去國子監,監視一直停靠在路邊的牧馬人。」直覺告訴他,香波王子不會丟棄這輛性能極好的越野車,對方在逃跑,越野車是最好的逃跑工具。

卓瑪說:「哪裡是國子監?我們兩個都是外來的,路不熟。」

王岩說:「那就把車留下,你們坐計程車。」

碧秀問:「你是頭,你去幹什麼?」

王岩說:「我要回趟家,見個人,很重要,有情況給我打電話。」

三個人中,只有王岩是北京警察,關於他的單位和職務他一向守口如瓶。別人只知道他一直都在關注察雅烏金事件。就在事件過去多年,他覺得已經不可能延伸到中國時,中央民族大學的教授邊巴之死突然激醒了他。他雖然還搞不清楚這起案件的背景,也無法斷定它是不是意味著烏金喇嘛已經潛入中國,甚至都不能確認是邪惡者的犯罪,還是正義者的懲罰。但憑著一個警察的嗅覺,他覺得邊巴之死一定與這位教授潛心研究的「七度母之門」有關。而「七度母之門」的出現作為察雅烏金事件的尾聲,給這個世界留下的懸念肯定比察雅烏金事件本身還要重要,它很可能是新信仰聯盟向佛教發動進攻的唯一武器。由於「七度母之門」屬於藏傳佛教,他希望上級派一個精通藏族文化和宗教的警察協助自己。於是碧秀便從拉薩飛到了他身邊。碧秀是拉薩重案偵緝隊的副隊長,昨天才到,幾乎是一下飛機就投入到了破案中。

王岩離開路虎警車,跑步上樓,推開家門,去廚房接了一杯直飲水一飲而盡,又順手從冰箱里拿了一隻麵包,一頭撲到了電腦前。

他沒有妻子和孩子,也沒有女朋友,曾經的女朋友已經跟他分手了。女朋友在一家藏人創辦的醫藥公司上班,負責冬蟲夏草、藏紅花、雪蓮花、佛手參、藏茵陳、紅景天、肉蓯蓉、枸杞、鎖陽、鹿茸、氂牛鞭等名貴藏葯的對外貿易。有許多西藏人跟她打交道,也有外國人跟她打交道。王岩是借口買藏葯跟她認識的,後來他真買了,真吃了,結果發現,陽氣衝天,慾火攻心,舌頭上長出了七八個大泡,沒有女朋友的日子應該結束了。

愛情伴隨著成熟男人的性慾突如其來。他請她吃飯,請她來家,然後推她上床,流暢得如同行雲流水。

她說:「你是想一夜風流呢,還是想真的跟我好?」

「當然是想真的跟你好,我喜歡你。」

「為什麼喜歡我?別跟我說我漂亮,這不夠。」

「我喜歡藏族,喜歡你們的文化、宗教,還有歷史、風俗等等。當然我可以通過別的途徑了解這些,但我更注重活生生的交往,跟你,也跟你的朋友交往。」

他知道她對他的回答不滿意,又說:「當然,我還想證明我是一個男人。」

「天下女人多了,隨便一個女人都可以證明你是男人。」

「在天下的女人里,我遇到了我的唯一,我們還是尊重緣分吧。」

她提醒他:「可我們互相併不了解,尤其是對方的過去。」

他漫不經心地說:「那不難,慢慢就了解了。」

三年後他們分手,分手是他提出來的,果決而冷靜,什麼原因呢?是她想改變女朋友的身份逼著他結婚?是她過去那些污七八糟的事情一直讓他耿耿於懷?還是她的拖累讓他不快?——她有一個必須由她撫養的啞巴妹妹。不僅如此,這個沒有工作、無所事事的啞巴妹妹還在吸毒,就在家裡,被他發現了。他等她下班回來,問她和啞巴妹妹,毒品是哪裡來的?什麼時候開始吸的?她們拒絕回答。他一聲嘆息,怒吼道:「滾出去。」啞巴妹妹從他的口型中知道他在說什麼,急得半張嘴「嗷嗷嗷」叫著,飛快地用手語申辯起來。他沒搞懂,也不想搞懂,揮揮手:「走吧,還啰嗦什麼。我這樣的人需要跟什麼人結婚你們應該想到。」「我瞎了眼,瞎了眼。」她拉著啞巴妹妹,哭著甩門而去。

就這樣,男歡女悅的愛情從此告別了他。他發現他天生是個純潔專一的人,除了愛過她,別的女人都提不起他的愛興,連喜歡都談不上。

現在,王岩習慣性地打開「藏學大眾網」,走進了阿若·炯乃的博客。他隔一段時間就會光顧一次這裡,因為在這裡他得到了「七度母之門」的信息,現在又成了唯一一個可以遇到「香波王子」的地方。香波王子發過一個貼子,詢問阿若喇嘛:「有鑰匙了嗎?期待中。」緊跟著有網友問他為什麼叫香波王子。香波王子很負責任也很得意地做了回答:

「我是雅拉香波副研究員,我來自西藏山南的雅拉香波神山,所以又叫『香波王子』。雅拉香波神山坐落在雅礱河源頭,是藏民族的發祥地,一個關於起源的傳說告訴我們:就是在這裡,公猴王和女魔主實現了劃時代的結合,繁衍了最初的藏族人。

「雅拉香波神山和雅礱河聖水起源了藏族,同時也起源了藏王。

「古代印度恆河流域有個野蠻的王國,國王不喜歡眉毛如草、眼睛如鷹、指間有蹼的三王子,試圖殺掉他。一個不忍心的老臣偷偷把三王子和寫著三王子身世的一卷羊皮紙,放進一個木箱,讓木箱順著恆河漂進了一戶人家。這戶人家撫養三王子長大,並告訴了他的身世。三王子說:『既然父親不要我,我為何還要生活在他的王國。』他告別了撫養他的人,越過喜馬拉雅山,來到雅礱河谷,順著雅拉香波神山下來,正好碰見幾個放牛的牧人。牧人們問他從哪裡來?三王子望了望天,指了指山。牧人們驚喜地說:『啊,你從天上來。』就把他扛在脖子上,來到了自己的部落,四處傳言:『這個人從天梯上下來,是十三代光明天子下凡。』大家看他的確與眾不同,就擁立他為王,起名叫聶赤贊普。『聶』是脖子,『赤』是寶座,『贊普』是王,就是騎在脖子上的王。從此,吐蕃西藏有了第一代藏王聶赤贊普,有了第一座王宮雍布拉康,雅拉香波神山也就成了歷代藏王的生命之山和象徵藏族發祥的神山。

「我最早的祖先就是聶赤贊普的後代,是雅拉香波神山的王子。他的領地十分遼闊,一直延伸到喜馬拉雅山下。後來發生了朗達瑪滅佛,藏王時代結束了,祖先的後代們都變成了窮人甚至乞丐,默默無聞。但我喜歡這些默默無聞的人,在他們中間有我的祖父祖母,有我的爸爸媽媽。爸爸去世了,媽媽還在世,都已經八十多歲了,還好好活著,和我的姐姐在一起,健康地活著。我天天想著媽媽,一想到媽媽就想到西藏,一想到西藏就想到媽媽。」

什麼樣的原因,會讓一個有這樣偉大的祖先並津津樂道的人,一個感情深厚得整天想媽媽想故土的人,成為殺人嫌犯呢?

王岩思考著,看看錶,趕緊打開QQ,看到「度母之戀」已經在線,便寫道:「對不起,晚了兩分鐘。」這就是他要見的人和見的方式,一個星期一次,今晚正是約定的時間。

「度母之戀」說:「不要緊,我也剛上來。」

他們的聊天已經有半年了。王岩因為關注察雅烏金事件,經常會在網上消耗一些時間,有時也會以「烏仗那孩子」的網名留言、發帖和聊天。突然有一天,「度母之戀」跳進了他的視線,然後就成了唯一一個引起他長期關注的聊天對象。對方透露他是個喇嘛,還說到西藏的風物和拉薩的建築,說到他家鄉的阿尼瑪卿雪山和巴顏喀拉雪山,一再地感嘆著,雪山不白了,草原不綠了,河流越來越小了,架在河床上的轉經筒已經不能隨流轉動了。

有一天王岩問道:「你為什麼叫『度母之戀』?」

「度母之戀」反問:「你為什麼叫『烏仗那孩子』?」

王岩說:「我說了實話你也得說實話。」

「度母之戀」說:「那我就先說實話,『七度母之門』是密宗修鍊的法門,我是它的崇拜者,也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修鍊者。」

王岩問:「你修鍊成功了嗎?」

「度母之戀」說:「你還沒說你為什麼叫『烏仗那孩子』呢。」

王岩說:「蓮花生是烏仗那的孩子,我崇拜蓮花生。」

「度母之戀」問:「你是藏族,還是漢族?」

王岩說:「藏族。」他害怕露出破綻,又說,「我是漢族地區長大的藏族。」

「度母之戀」又問:「你是幹什麼工作的?」

王岩說:「教師。」

「度母之戀」說:「再見。」

王岩說:「為什麼?才開始聊。」

「度母之戀」說:「你在騙我,你不是藏族,也不是教師。我在修鍊『七度母之門』時看到了你,看到你身上帶著槍。」

王岩不寒而慄。他懷疑自己因為關注察雅烏金事件而受到了新信仰聯盟的監視,懷疑烏金喇嘛正在鬼魅一樣跟蹤著自己。當這種可能被排除後,他突然對跟他聊天的「度母之戀」產生了恐懼。

王岩問:「你是什麼時候看到的?」

「度母之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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