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12節

醫院打電話來的時候,先核對楊紅的姓名年齡家庭住址什麼的,搞了一大通,才把檢查結果告訴楊紅。楊紅知道自己英語不好,問了多次,最後才確信卵巢沒事。她好像並沒有欣喜若狂的感覺,反而覺得心一沉:彼得要功成身退了。她想像得出彼得那如釋重負的樣子:虛驚一場,沒事就好,你多保重,再見。

儘管如此,她還是馬上就給彼得打了個電話,因為她知道他一定也急著知道結果。

「哇!晚上我們慶祝一下!」彼得在電話里叫道,「我們去古巴餐廳吃飯跳恰恰!」

那天晚上,彼得逼著楊紅換上了他剛給她買的裙子,說是跳拉丁舞最好了。楊紅從鏡子里看見自己,抗議說:「這像什麼?像個小女孩一樣,哪像三十多歲的人?又露這麼多。」

彼得把一根手指伸到她乳溝里點了一下,說:「你露了我的寶貝,我都沒意見,你反倒有意見了?你腦筋里的條條框框太多了,誰規定三十多歲的女人應該是什麼樣?穿著好看,自己喜歡就行。我們男人看到你們穿得好看,才不管你多少歲呢。你穿著不好看,我們不看就是了,有幾個男人指責過女人穿衣服跟她們年齡不相配的?只有你們女人自己,天天帶著自己的戶口,又帶著別人的戶口,核對大家穿衣服符不符合年齡段的要求。你們女人活得累,就是因為你們自己在那裡定條條框框,你指責我,我指責你,你為難我,我為難你。」

「多少錢?」楊紅翻翻價碼牌,「一百多?這麼貴?我從來沒買過這麼貴的衣服,也從來沒人送我這麼貴的東西。」

「怎麼沒人送?我不是人?不要罵我。」彼得從鏡子里憐愛地看著她,「沒人送,至少自己可以買來穿穿嘛。你對自己太苛刻了。女人都是愛美的,衣櫃里永遠都掛著一大堆衣服,衣櫃里又永遠缺少一件衣服,所以要不斷購物。」他把價碼牌剪掉,把自己佩服得五體投地,「哇,我真厲害啊,看一眼就知道你穿什麼尺寸的衣服,以前跟梅拉蒂去逛購物中心沒白跑。你看這件,簡直像為你量身訂做的一樣。我很會寵女人的吧?女人生來就是要人寵要人疼的,是不是呀,特蕾莎?」

楊紅覺得鼻子有點發酸,因為這麼多年來,好像沒有被人這樣寵過疼過。

「嗨,嗨,不要這樣嘛,」彼得看見她眼圈發紅,小心地問,「是我說錯了什麼嗎?一會兒出去吃飯,不要搞得眼睛紅紅的。來來來,擰我兩把解恨。」

楊紅轉過身,摟住彼得:「不是你說了什麼,而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原來是這樣,還以為我說到梅拉蒂你不高興呢,」彼得說,「為什麼對你好?這是個卧室話題,在這裡談不合適。晚上我們在床上詳細討論,現在我來教你跳恰恰,待會兒吃完飯我們跳一把。」

……

跟彼得在一起的日子好像過得特別快,楊紅覺得每天都像在夢中一樣,似真似幻,不敢相信她是真的跟他在一起,不敢相信他真的會愛她,在知道她沒癌症之後還沒有功成身退。彼得陪她去了幾趟醫院,作了更多檢查,最後決定過一段時間做肌瘤切除術,這樣不會因使用控制激素分泌的藥物而影響性慾,也不會因為子宮全切影響生育。

彼得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他說這學期是最閑的了,只是教教書,又因為是教漢語,不費事,所以經常帶著楊紅去健身,打球,游泳,像陀螺一樣,不停地轉。楊紅不打球的時候,就坐在那裡看他打,百看不厭。有一個晚上,彼得還把楊紅拉到遊樂場去,兩人在冷風中坐那些過山車。楊紅開始很不習慣,老把年齡掛在嘴邊,被彼得七說八說的,也漸漸忘了這些,對他說:只要你陪著,你現在要我上幼兒園都行。

時不時地,楊紅就會問彼得愛不愛她,為什麼愛她,彼得就胡天胡地地說,因為我愛你,所以我愛你;不但我愛你,而且我愛你;如果我愛你,那我就愛你;寧可我愛你,我也要愛你……或者就一本正經地擬起《為什麼愛你》論文提綱來:本篇論文分四個部分,用A、B、C、D代替;每個部分分四個章,用甲、乙、丙、丁代替;每個章分四個部分,用J、Q、K、A代替;每個部分分七個小部分,用東、南、西、北、紅中、發財、光板代替……

「我是問正經的。」楊紅堅持說。

彼得不解地問:「為什麼女人老要問男人這個問題呢?你不知道男人說自己心裡話的時候是很尷尬的嗎?我們男人就不問你們女人這個問題,只有當女人不愛男人了,男人才會追問,為什麼你不愛我呢?你是不是勾上哪個有錢的老傢伙了?」

說到錢,楊紅就想起一個問題:「你說過你想讀醫學院的,我想掙很多錢,讓你去讀醫學院,做醫生,做婦科醫生,」楊紅笑著說,「那樣你可以天天合理合法地摸那些女人。」

彼得嘿嘿地笑起來:「把我說得像色狼一樣。找不到女人的人才會想那些花招,像我這麼有吸引力的,還用得著那樣?再說,我老了,不行了,應付你一個都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哪有精力動別的女人。」說完,又嚴肅地說,「不過你想供我去讀書,倒是把我感動了一傢伙,無以回報,願以身相許。但你不知道我是死要面子的嗎?我父母都是醫生,在加拿大有自己的診所,如果我要靠人,我還會等到今天?我只在梅拉蒂生病的時候接受過他們的資助,因為那時用掉了很多錢。」

「可是我跟他們不同嘛,我們之間……」

「我知道,不然怎麼說是死要面子呢?你不用為我操心,我能掙到足夠的錢的。」彼得詭秘地望著楊紅,「實際上,上半年我就拿到N州那邊一個大學的工作機會了,是做助理教授的,可以轉成終身制。」

「那你怎麼不去那裡,要到這裡做講師?」

「如果我說是因為你在這裡,你信不信呢?」

「我不信。」

「不信就不用說什麼了。」

「你好狡猾,繞來繞去的,就是不回答我的問題。」

彼得讓楊紅坐到自己腿上,握住她的雙手,懇切地說:「其實你那個問題我早就回答了。當你問我大哥為什麼愛你的時候,我就說了,女人那種無怨無悔、如痴如醉、飛蛾撲火一般的愛,是很讓男人動心的。我知道你愛他愛了這麼多年,時間空間都不能隔斷,你可以自欺欺人到連自己也不再覺察的地步,但那天你為他痛哭的時候,我就知道其實你這些年,從來沒有哪一天不是在愛他的。你的人在這個世界裡一天一天地活著,履行你的義務,盡你的職責,但你的心,只活在跟他相愛的那些天里。你可以為他生為他死,為他上天堂為他入地獄。只要他幸福,你為他做什麼都可以。你不敢走近他,只是因為你怕周寧會去死,只是因為你腦筋里有太多條條框框,只是因為你不相信他愛你。一個男人能被一個女人這樣地愛,不是說明他有內在的、經久不衰的魅力嗎?美貌動人,真愛動心。男人的心不為這樣的女人動,為誰動呢?我不是說每個男人,我是說我這樣傻乎乎的男人。所以對我來說,周寧還是很好對付的,真正的情敵是我大哥陳大齡,他在你心目中的位置是很難替代的。」

楊紅含著淚,用手捂住彼得的嘴:「你錯了,我對他的愛已經成為過去了……」

彼得掰開她的手說:「不用解釋,我懂的。其實一個人愛的,往往是一類人,而不是一個人,只要是她欣賞的那一類人,都會激起她的愛。愛一類人,並不等於性愛一類人,在同一段時間裡,性愛是只給了某一個人的,但愛可以給一類人,或者把這種愛稱作敬重、尊敬、欣賞更好理解一些。我覺得我跟我大哥是一類人,是你喜歡的那一類人,你沒有理由不喜歡我呢。我說了,你想什麼做什麼我都猜得到。對不對呀,特蕾莎?」

「是不是我把『愛你』兩個字都寫在臉上?」

彼得在她身上摸摸索索著說:「何止臉上,到處都有。這裡,這裡,這裡……」過了一會兒,他停止嬉笑,「從這個意義上講,我給你的不如你給我的,因為我跟梅拉蒂之間是既有性又有愛的。」

「愛沒有什麼如或不如的,你對她的愛能在我身上延續,我覺得很幸福。」

「延續這個詞好,我喜歡,曾經有過一些女人,總想要超越梅拉蒂,要替代她,要把她從我心中趕走,但她們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不光因為梅拉蒂是一個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女人,還因為她已經不在人世了,她就是不可超越的了。死,使愛凝固,使死去的人完美,活著的人是無法超越死人的。其實為什麼要超越呢?像你說的一樣,愛可以延續的嘛。」

……

周寧和兒子到美國來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楊紅打了幾次電話,問周寧請他熟人幫忙辦離婚證的事搞好了沒有。周寧開始說熟人出差去了,要等幾天,後來又說還是等他來美國了再辦,因為現在辦了,怕到時美國移民局找麻煩。楊紅說,我過關的時候,沒看見他們查結婚證什麼的,怎麼會有麻煩?周寧說過關不查,但等我進了關,你什麼時候不高興,什麼時候就可以向移民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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