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9節

楊紅牽著彼得的手,像領盲人一樣,領著他,慢慢走完那段鐵路,走完幾條小街,走過那個教堂,走回彼得住的地方。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楊紅只覺得一切都像在夢中一樣,一切都是縹縹緲渺的,像現實,又像是電影里的蒙太奇,或者是書里的某個場景,她不知道電影里書里的女主角在這樣的情況下會做什麼,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因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是誰,連她自己都希望自己是梅拉蒂,或者她就是?

但是她知道自己不願離開彼得,不願就這樣讓他一個人待在那間屋裡面對潮水般的記憶而沒有一個人拉著他給他這個世界的人氣。她希望自己能像天使一樣,把彼得摟在懷裡,讓他得到片刻的安寧,安靜地睡一覺,而等到他一夢醒來,過去的痛苦就消失殆盡。她希望自己能有一種魔力,能一把就把他心裡的憂傷抓起來扔掉。如果海燕說的有關男人喜之極悲之極的表現是真的,那就希望彼得能用性來瘋狂一番,發泄一番,減輕他心中的悲傷,在發泄之後的疲乏之中沉沉睡去。

走到樓下的時候,彼得反握住楊紅的手,把她帶到他的車前,用遙控開了車門,沙啞地說:「我送你回去吧。」

「我想跟你待在一起。」楊紅自己都沒想到自己能說出這樣一句話,而且是英語,好像那些剛來美國的小孩子一樣,半年不說話,一說就是流利的英語。也許正因為是英語,才能毫無顧忌地說出來。她現在也比較理解為什麼這裡的人會英漢夾雜,有時是因為沒有一個合適的詞,有時是因為沒有一個更好的詞,有時是因為說漢語說不出口,而很多時候,是因為說漢語的時候,人們會認為你在搞笑。可能大家的英語還沒有純熟到自由搞笑的地步,所以英語聽起來嚴肅一些。

在楊紅聽來,有些話一旦用英語說出來,就平添幾分深情。她聽到彼得叫「寶貝」的時候,雖然知道他是在叫梅拉蒂,她也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融化了一樣,那份親切,那份寵愛,那份深情,絕對不是「寶貝」能夠傳達的。

彼得看了她一會兒,用遙控把車鎖上,仍有點沙啞地說:「那跟我來吧。」就握住楊紅的手,帶著她上樓。

楊紅覺得好像這是一個做過千百遍的動作,好像從前每天都是這樣回家的,每天都是兩個人從各自的單位回來,等在門口,當兩個人都到齊了,彼得就會拉著她的手,把她帶上樓回到自己的家。她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切完全沒有陌生的感覺,也許上一輩子兩個人就是夫妻?或者自己的前半生只是一場夢,現在醒來了,回到現實了?或者現在這個場景只是一場夢?楊紅使勁搖了搖頭,用空著的那隻手掐了自己一把。知道痛,應該不是夢。

進了門,彼得走去把幾個窗子都關上,找到一件很大很長的T恤,遞給楊紅:「洗了澡當睡衣穿吧。」

楊紅接過「睡衣」,彼得把她帶到浴室,為她開了水,就走到客廳去了。楊紅讓溫暖的水沖在頭上身上,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她想起有些電影里的鏡頭,女主角在沖澡,男主角推開浴室的門,然後觀眾就只看見浴室玻璃門上映出的男女接吻的剪影。她不知道彼得會不會這樣撞進來,覺得心在怦怦亂跳,這好像太出格了一點兒,自己還從來沒有做過。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主動要求留下來陪一個男人,但眼前這個人,彷彿又有一種並非外人的感覺,而他也似乎沒把她當一個初次留下過夜的女人。她不知道他現在究竟是把她當誰,她寧願他把她當梅拉蒂,那樣就可以讓他得到片刻的安慰。也許他永遠都只是在她身上尋找梅拉蒂,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她想要他幸福,她想分擔他的哀傷,只要能分擔,他把她當作誰都可以。她只擔心自己像梅拉蒂像得還不夠,不能真正使他把她當梅拉蒂。

沖完澡,楊紅就走到鏡子跟前,把頭髮挽上去,像梅拉蒂很多相片上一樣。她沒有髮夾,不能挽成一個高雅的髮髻,只好用一根橡皮筋把頭髮高高地挽在腦後。然後她拿起那件「睡衣」,貪婪地嗅著上面彼得的氣息,覺得自己有點心頭撞鹿,臉也有些發燒發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在鏡子里打量自己,不難看,有點像梅拉蒂。海燕說得對,除了眼睛不像,其他都像,不過一個人最重要的就是眼睛。梅拉蒂不戴眼鏡,眼睛很大,所以漂亮很多。但如果離遠一點,如果垂著眼睛,還是很像的。

楊紅走出浴室,來到客廳,彼得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好像在想心事,看見她,有點愣愣地看了浴室好一會兒,才伸開兩手,低聲叫道:「到這兒來,寶貝。」

楊紅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彼得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身上,很久才放開手,抬起頭說:「對不起。」

楊紅知道他說對不起是因為他剛才把她當梅拉蒂了,就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再說,然後拉拉他:「去洗個澡吧,你累了,早點休息。」

彼得到浴室洗澡的時候,楊紅走到卧室門前,門是關著的。楊紅握著門把手,突然想到肖嫻說過的話,說彼得卧室里是一張雙人床。楊紅不由得停住了正在轉動門把手的右手,心想,肖嫻究竟有沒有在那張床上睡過?但她馬上想到這個問題很無聊,肖嫻在那張床上睡過沒睡過,都不能改變我想跟彼得在一起的心情。如果跟肖嫻上床能使彼得獲得生理上的滿足或者心理上的安慰,那又為什麼不能上呢?我不就是希望他幸福開心嗎?

想到這裡,楊紅推開卧室門,發現裡面是一張特大號的大床。她明白肖嫻是在撒謊,或者開玩笑。多半是開玩笑,因為肖嫻跟老羅一直都很親熱,平時在路上看見他們兩口子,他們都是挽著手走路的。肖嫻還說禿頂的男人體內雄性激素多,性慾旺盛,說老羅算個下帥上不帥。最帥的男人是上也帥下也帥,如果不能兩全,就難以選擇了。肖嫻有時說「寧可分享帥哥,也不獨享賴哥」,有時又說「寧可獨享賴哥,也不分享帥哥」。可能跟彼得說的一樣,現在的人都是信口開河,亂開玩笑的,別人說什麼,是別人的自由,你不能指望別人每句話都是真的。信什麼,不信什麼,那就是你的事了。

這是她第一次進彼得的卧室,牆上掛著不少梅拉蒂的照片,正用大大的眼睛看著她。但她勇敢地看著梅拉蒂,小聲說:你能理解的。

床邊的桌子上擺著彼得跟梅拉蒂兩個人的結婚照,女的漂亮,男的瀟洒,真正是一對璧人。桌上還有那本她上次看過的影集。楊紅開了床頭的檯燈,又翻到陳大齡全家福那張,她吃驚地發現他額頭都有了皺紋,看來上次看照片的時候她沒有注意到。歲月無情,人生苦短,一下子就過去了十幾年。這十幾年的生活都只留下模模糊糊的印象,但十幾年前跟陳大齡在一起的那些片斷,卻深深地印在她的腦子裡。

她感到陳大齡正憐愛地看著她,說:「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我還知道你如果做了你現在想做的事,你會永遠在心底開道德法庭的。因為按照你的道德觀,愛情只能有時間上的繼起,不能有空間上的並存。」

楊紅看著照片上的陳大齡,輕聲說:「你錯了,這一次,我不會在心底開道德法庭的,我的愛情確實只有時間上的繼起,沒有空間上的並存,在任何一個時候,我的心從來沒有同時愛過兩個人。我想我仍然愛你,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愛了。」

她翻看著影集,吃驚地發現了自己在青島跟陳大齡和張老師的合影。她不知道這張照片為什麼會在彼得這裡,她自己從來沒有看到過這張照片。那次是用張老師的照相機照的,張老師帶回去沖洗之後,就寄了幾張給她,但沒有這張,而這是唯一一張有她和陳大齡兩人的。張老師還拉著陳大齡照了幾張,而楊紅卻不好意思跟陳大齡兩個照一張,是陳大齡提議三個人一起照一張,才請一個遊人為他們三人照了這張。

她聽見彼得關水了,應該在用毛巾擦他那結實的身體了,過一會兒他就會走進這屋子裡來了。楊紅不知道再下去要發生什麼,好像電影裡面都是兩個人瘋狂地邊吻邊脫彼此的衣服,但到目前為止,他們兩個人都沒有那樣失態,反而像兩個老夫老妻一樣,按部就班地做著睡覺前的準備。但她心裡卻不像老夫老妻,她的心很快地跳著,為即將到來的一幕快速跳著。

彼得走進屋來,用一條浴巾擦著頭髮,輕聲問:「你頭髮不放下來讓它干?濕頭髮睡覺會頭疼的。我用電吹風給你吹一下。」說著,就走過來,拆開楊紅的髮髻,讓頭髮披散下來,然後拿出電吹風,為她吹頭髮。

楊紅閉上眼,聽著電吹風嗡嗡的聲音,感覺到彼得的一隻手正在她頭髮林子里梳理,托起一縷縷頭髮,吹著,吹著。楊紅心裡突然湧起一股熱浪,如果以後的日子就這樣過著,那該多好。

楊紅從他手裡拿過電吹風,說:「我好了,吹久了壞頭髮。我來給你吹一下。」彼得坐到床上,順從地把頭伸過來,楊紅也用一隻手梳理著,另一隻手用電吹風為他吹著。他的頭髮很濃密,很黑,可能有一段時間沒剪,有點太長了。

過了片刻,她感到彼得用手摟住了她,把臉埋在她胸前。她放下電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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