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會結束後,等楊紅他們把鍋碗瓢盆什麼的都洗刷乾淨時,已經快十二點了。楊紅想起要跟海燕打個電話,叫她來接,看見彼得有手機,就問能不能借來打個電話。
彼得問:「這麼晚了,還有約會?不說跟誰打就不借。」
楊紅說,我得跟我室友打個電話,叫她來接我們兩個。
「那就不用了,她女兒明早要上學,現在肯定已經睡了,別吵醒她們。我這個太極大師送你們回去不比她來接好?」彼得建議說。
肖嫻立即表示贊成。
楊紅本來想說「想不到你認識我室友」,但忍住了,不要讓彼得說中,說跟他相關的事都得用個「想不到」。楊紅暗自思忖,彼得對我室友這麼熟悉,說不定海燕也認識彼得,那我提起彼得的時候,海燕怎麼沒說她認識他呢?
彼得開的是一輛灰色的車,跟海燕那輛一個顏色,安吉拉說過,那顏色不叫灰色,叫金屬鈦色,楊紅挺喜歡那顏色,氣派,又經臟。彼得用遙控開了車門,兩個女人不知誰該坐前面,就一起鑽到后座上。彼得問了一下肖嫻的地址,決定先送肖嫻,回頭再把楊紅放在她樓下。
初秋的夜晚,涼爽的風從天窗吹進來,很柔和,不放肆,給人一種醉醺醺的感覺。彼得在前邊什麼地方按了一下,車裡就響起了《梁祝》的音樂。楊紅覺得心裡有一股暖暖的東西在流動,不知道是因為音樂本身的感人力量,還是這音樂使她想起了陳大齡,亦或是彼得恰好也喜歡這音樂。
聽了一會兒,楊紅就覺得這音樂有點不大對頭。不像是小提琴的聲音,比小提琴低沉。剛想問一下是什麼樂器,就聽見連音樂節奏都變了,變成了很鮮明很強勁的節奏,像是探戈或者什麼類似的音樂,蓬蓬啪啪的,有點離《梁祝》太遠了。這樣的前奏過去,就聽見了一陣口哨聲,吹著《梁祝》里化蝶那段。楊紅有點生氣,這是誰?怎麼可以把這麼凄美的音樂搞成這個樣子呢?更令楊紅生氣的是,彼得也跟著音樂,吹起口哨來。方才楊紅對他產生的一點好感,就在這口哨聲中煙消雲散了。
楊紅坐在車裡,一聲不吭,心想,彼得這個人是不可救藥的油腔滑調,什麼高雅美好的東西,到了他那裡,就會跟這首《梁祝》一樣,調子沒變,但演奏的樂器變了,節奏變了,表現的意境也隨之變了。這首用口哨吹奏的《梁祝》,很能代表彼得這個人的特點。不能說他人不好,正如不能說這曲子不好一樣,但他沒個正經,把什麼東西都搞滑稽了。
彼得彷彿沒有覺察到楊紅的沉默寡言,繼續聽著他的口哨《梁祝》,吹著他的口哨《梁祝》。把肖嫻送到家後,彼得不用楊紅指點,就輕車熟路地開到楊紅樓下,找了個空位停下。楊紅不等他轉到她那邊幫她開門,就自己推開車門鑽了出來。彼得也不尷尬,只站在一邊,微笑著說:「紳士想獻點殷勤,都不肯給一個機會啊?」
「還不習慣。」楊紅淡淡地說,「你把後備箱打開一下,我把鍋子什麼的拿出來。」彼得要緊不忙地掏出一支煙,點上,也不開後箱,只緩緩地說:「你在生氣,這我看得出來,趕快交代,你在生什麼氣。」
楊紅有點不好意思,我算什麼人,可以生他的氣?就算他把《梁祝》醜化了,我也沒資格生氣,又不是我的《梁祝》。再說那盤CD應該也不是彼得灌制的,怎麼能因為他放了一下就責怪他呢?
「誰說我在生氣?」楊紅笑著說。
「我說你在生氣。」彼得嘴上的煙,隨著他說話一動一動的,令楊紅又有點生氣,這個人渾身上下都是一股痞氣,抽煙不說,還讓煙沾在嘴上,弔兒郎當的。但他一身素白地站在那裡,夜風習習,吹得他那寬鬆的白色衫褲飄飄的,又很有詩意和仙氣。月光灑在他臉上,輪廓分明的臉該高的高,該凹的凹,有點雕塑美的意味。楊紅只好在心裡承認這是一個矛盾統一體。在他身上,好的壞的美的丑的都有,搞不清該怎麼評價他,還是不評價的好。
「讓我來猜一猜,」彼得眯縫著眼,自信地說,「肯定是因為我剛才放的那音樂,因為你本來好好的,一聽了那音樂就不吭聲了。按你的個性,你是不喜歡聽到《梁祝》用口哨吹出來。」
楊紅被他說中,也不再扭捏,盡量用平和的口氣說:「我不明白,化蝶這樣悲傷的音樂,怎麼會有人想到用口哨來演奏呢?」
彼得笑起來,夜色中越顯得牙白,楊紅很驚訝,抽煙抽成這樣,居然會有這麼白的牙,這個人真是讓人難懂了。周寧的牙永遠是黃黃的,因為抽煙,連手指都是黃的。
「口哨能不能表現悲傷,我就不說了。」彼得說,「就說你那個化蝶吧,那一段不僅僅是化蝶,而是《梁祝》的愛情主題,是貫穿全曲的。呈示部的引子和再現部的化蝶用的是同一段音樂,首尾呼應。梁祝的故事不僅僅是化蝶,梁祝途中相遇,結為兄弟,同窗三載,十八相送,都是青春活潑,歡快動人的。你想,當祝英台女扮男裝到學校去上學的時候,她春風得意的勁頭,就算在無人之處吹兩下口哨,也沒什麼不可以的吧?這盤CD上,不同的藝術家用不同的樂器演奏這段愛情主題,可說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不是能使人從更多的側面來詮釋這個故事嗎?」
楊紅被他說得一愣,既沒想到那是《梁祝》的愛情主題,也沒想到過祝英台調皮的一面,總是一聽《梁祝》就首先想到化蝶和死亡。
「即使是化蝶,也是美麗多於哀傷,」彼得說,「《梁祝》的故事,之所以感人,正是因為它那種哀而不傷的基調。化作蝴蝶,翩翩起舞,終生不分離。所以化蝶不是死亡,是超越死亡。連死亡都可以超越,還有什麼不能超越?那是一種絕望中的希望,給人絕處逢生的鼓舞。小提琴協奏曲《梁祝》,也成功地表現了這種基調,你聽它的時候,會感動,會陶醉,甚至會流淚,但你不會痛哭,不會頹廢。」
看慣了彼得的油滑,他這種神態令楊紅有點膽戰心驚,感覺他有點靈魂出竅。這個連生活都不能嚴肅對待的人,突然侃起死亡,反而叫人有幾分肅然起敬。而且說到超越,使楊紅不能不想起陳大齡說過的話。
她感到彼得跟陳大齡有幾分相似,難道彼得真是陳大齡的弟弟?他們兩人長得並不像,陳大齡皮膚白皙,是人們常說的「曬白皮」,就是曬不黑的那種。曬了太陽,皮膚會有一陣發紅,但紅過了,又變回白皙。彼得呢,好像是特意在太陽下曬過了的,像楊紅在這邊看到的很多美國人一樣,是所謂的健康色。膚色相差這麼遠,應該不會是兄弟。
從風格上講,陳大齡優雅;而彼得,怎麼說呢,用個好聽的詞就是瀟洒,用個不好聽的詞就是弔兒郎當。但他此刻神情嚴肅,甚至有點肅穆,就可以稱得上瀟洒了。他們兩人給人一文一武的感覺,也許是因為陳大齡拉提琴,而彼得打太極。但兩個人又都不是只文只武。陳大齡在籃球場上奔跑起來也是虎虎生風的,楊紅曾經站在走廊的窗子邊看陳大齡在樓下操場上打籃球,他帶球上籃的時候,如離弦的箭,脫韁的馬;跳投時那手腕一動,球就像從他手裡滑出去一樣,連籃圈都不碰,就悄無聲息地進去了。而彼得講課的時候,引經據典,侃侃而談,朗誦英語詩,可以即席翻譯成漢語,應該算很有文采;即便是表演太極的時候,都有一種詩意的文質彬彬。說他們相似,只是一種感覺,說不出原因,說不出根據。也許是他們的身高相似,也許是他們都用了超越這個詞。
楊紅不知說什麼好,只小聲說:「我不知道這些,以為那段就是化蝶。」
「不知道的事,就生起氣來?」彼得歪著頭,「這樣不問青紅皂白地生氣,不是會弄出很多冤假錯案,還把自己弄得很不開心?」
楊紅覺得他又在居高臨下逗弄人了,無心戀戰,就說:「不早了,我得上去了。」
彼得一邊打開後備箱,一邊說:「你不能用你的好惡來要求這個世界,別人有別人的審美觀,不能因為別人的審美觀跟你不一樣就覺得別人是醜惡的。」
楊紅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心裡覺得他說得對,但嘴裡卻不想說出來,只伸手到後車廂里去拿自己帶去的鍋子什麼的:「謝謝你送我回來。」
彼得站在那裡,擋住不讓她拿,嬉笑著說:「還在生氣?那你擰我兩把解氣吧。你們女人不是愛擰人的嗎?」
楊紅哭笑不得,心想,我又不是你老婆或者女朋友,擰你幹什麼?「哪有那麼多氣生?我覺得你說得對,說得很好,我受益不淺。到底是我老師嘛,肯定比我懂得的多。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怎麼能擰你?」
「終身為父?那好,讓爹幫你把東西拿上去,算是將功補過。」彼得說著,就拿著東西率先上樓去了。
楊紅跟在後面,心想,看來彼得對海燕住的地方也非常熟悉,但這些天從來沒見他到海燕這裡來過。楊紅不知道他們兩個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決定找個機會問問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