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媽的電郵是關於家屬探親的,她說她已經把材料交到學校去了,很快就會拿到探親的表。大姑媽也催問楊紅辦得怎麼樣了。
楊紅簡簡單單給大姑媽回了個電郵,說我還沒開始辦,因為周寧這學期帶著一個實習,要到十一月才走得開,而且我不知道是辦周寧一個人,還是連小孩一起辦來。聽人說丈夫孩子一起辦,簽證官會懷疑有移民傾向,有這事么?
楊紅決定去問問系裡的老羅。老羅是個訪問學者,也是卡森教授邀請來的,也是持J簽證。老羅來了一年了,最近又延長了一年。老羅的夫人肖嫻半年前過來探親,他倆應該知道J簽證辦探親的事。楊紅知道他倆肯定在系裡,因為老羅是個書獃子,加上沒買車,整天整晚都待在辦公室實驗室里,肖嫻一到晚上也跟著去系裡,在那裡上網,找人聊天。
肖嫻跟楊紅差不多年紀,可能比楊紅還大幾歲,因為沒生過孩子,也不把自己當媽媽級人物看,打扮得挺青春的。肖嫻和老羅都是國內C大來的,老羅是教授,博導,肖嫻是藝術系的辦公室副主任,兩個人在國內都混得不錯,但聽說也在考慮留美或者移民加拿大的事。從外觀上看,老羅跟肖嫻就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肖嫻長得很漂亮,就是鼻子矮了點,從側面看不如從正面好看。老羅人不高,四十齣頭,可那頭頂禿得差不多了。像所有過早謝頂的人一樣,老羅也不甘心這麼早就剃個光頭,所以就讓那一圈頭髮懶懶散散地長在那裡,使楊紅想起小時候聽來的笑話,說有人把禿頂的人叫做「金光縣發光區一圈子人民公社幾根根大隊的毛金貴同志」。
肖嫻是個愛交際的人,早就把A城大大小小的去處打聽清楚也逛遍了。教堂啊,學生會啊什麼的,只要組織活動,肖嫻都去參加。以前肖嫻都是一個人去參加這些活動,現在有了楊紅了,就無論是什麼活動,都要拉上楊紅。
這段時間肖嫻正忙著準備生孩子,說待在這裡閑著也是閑著,不如生個小孩玩玩。聽說楊紅有個兒子,非常感興趣,催著楊紅把兒子的照片給她一張,說天天看男孩,就會懷兒子,然後就詳細打聽楊紅當初是怎麼樣懷上兒子的,採取的什麼體位?上面?下面?左邊?右邊?什麼時候做的?排卵前期?排卵後期?每周多做幾次?還是少做幾次?每次都把楊紅問得面紅耳赤,囁囁地說不出話來。
楊紅向老羅打聽了一下辦家屬探親的事,老羅說,我也是差不多一年前辦的表,很多都不記得了,情況也可能變了,你還是到外國學生學者辦公室去問比較好。
肖嫻看到楊紅,說:「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打電話給你,我在中國學生會的論壇上看到這個廣告,這個活動肯定有意思,你想不想參加?」
楊紅看了一下,是A大東亞中心中文教研室組織的一個晚會,本周星期三晚上七點,在豪威爾活動中心,先由學中文的學生表演節目,然後包餃子,吃餃子,現在還缺幾個會包餃子會做餃子餡的人,所以發個通知在中國學生會的論壇上,緊急呼籲廣大中國同學支持學校的漢語教學活動,推廣中國文化,云云。
肖嫻說,我們兩個也去吧,你會不會包餃子?
楊紅也很感興趣,說:「怎麼不會?你看這裡還說了需要人輔助中文教學的,就是上課時坐在課堂里,老師講完了,就幫忙輔導學生,這也不難,我們也參加吧。我正想找機會學英語呢。教美國人學中文,不是可以跟他們學英語嗎?」
肖嫻說:「我閑著沒事幹,也參加吧。你回一個電郵,說我們兩樣都想參加。」
楊紅當即就給那個叫柯克的聯繫人發了一封電郵。柯克很快就回了信,說十分歡迎,又講了一些具體事項,還問到時候要不要派車來接。肖嫻說學校有車到那個豪威爾活動中心,不用接了。楊紅就回說不用接了。
把這事辦好了,肖嫻才告訴楊紅,說你還記不記得上次在教堂碰到的那個中國人瑪麗?她就是在東亞中心搞的晚會上認識傑森的,去那個晚會的美國人,不是學中文的,就是對中國文化感興趣的,所以對中國女人也感興趣。瑪麗比傑森至少大十歲,可是兩個人愛得要死要活的,為這事,瑪麗的丈夫都動手打她好幾次了,每次都是鄰居叫警察來解圍。有一兩次,還把瑪麗的丈夫抓警察局去了,後來瑪麗自己跑去把她丈夫領回來,說鄰居弄錯了,她丈夫沒打她。
「那瑪麗幹嘛不離了婚跟傑森在一起?」楊紅像所有旁觀者一樣,一眼就能看到解決辦法,也搞不懂為什麼當事人就看不見這一點。
肖嫻撇撇嘴:「她是學生家屬簽證,離了婚就沒身份了。」
「傑森不是美國人嗎?跟美國人結婚不就有身份了?」
「誰知道,可能傑森沒有結婚的意思吧。美國人嘛,講的是愛情,哪就談到結婚了?二十郎當歲的美國小夥子,哪裡知道中國人有身份問題要考慮?」
瑪麗的故事還沒聊完,周寧就打電話來了。周寧這段時間電話打得挺勤的,而且大多是這邊晚上十點左右打,像查崗一樣。兩口子拉了一會兒家常,周寧就邪邪地說:「真的很想你呢,早知道旱起來這麼難熬,走之前就多做幾回,狠狠澇它一下。好多年沒做過春夢了,昨晚做了一個,在床上畫了個地圖。」
楊紅總不習慣跟周寧講這些,就把話岔到一邊,交代周寧一定要送兒子上幼兒園,不要一聽他哭就由著他。打完電話,楊紅就有點心神不定了。剛才周寧提到夫妻之間的事,又勾起楊紅的擔心。七月初做的人流,現在已經一個多月了,「老朋友」還沒來,是不是懷孕了?如果是,那怎麼辦?美國可以做人流嗎?聽說美國很反對人流的,如果不能做,那又怎麼辦?
楊紅心裡有事,就放不下,到了晚上,就睡不著,然後就一趟一趟地上洗手間。海燕在客廳看書,怕開著燈安吉拉睡不著,看見她十分鐘不到就上了兩三次洗手間,問她:「睡不著?掉情網裡了?」
楊紅猶豫了一下,決定向海燕打聽一下人流的事,就說:「哪裡有什麼情網。是有點擔心懷孕了。」
海燕說:「懷孕有什麼好擔心的?是大喜事呢,這裡又沒人管你生幾個。現在就業情況不好,很多人都在抓緊機會生孩子,你沒見這塊好些個大肚子。」
「可我是要回去的,哪裡能生?」
「不生,就做掉啰。」
「美國能不能做掉呢?」
「怎麼不能,不過是要花幾百塊錢罷了。」
楊紅聽到幾百塊錢,有點心疼:「要幾百塊?那不是幾千人民幣?」
海燕笑起來:「剛來的人都要在心裡換算一下。不過你醫療保險說不定可以使用。你還沒肯定是不是懷孕呢,急什麼?」
楊紅想了想說:「我做流產已經一個多月,但我老朋友不那麼規律的,所以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懷孕。」然後就把自己的情況說了一下。
海燕笑著說:「你那叫什麼不規律?你規律得很。古書上就有記載,兩月一次的叫『並月』,三月一次的叫『季經』,現在有科學家正在研究如何將『月刊』改為『年刊』呢。你一不小心就走在了時代前列,高瞻遠矚,優秀得很。」
楊紅不相信自己半輩子埋在心裡的恥辱就這樣簡簡單單地被解釋掉了:「真的?就這麼簡單?」
「那你還想搞多麼複雜?是不是為這事一直擔心自己不正常啊?」
「還真被你說中了。早遇到你就不擔這些年的心了。」
「這不是遇不遇到我的問題,因為這並不是什麼很深奧的知識,很多人都知道。只是你太愛面子,很多事習慣於藏在心裡,怕人知道,不敢問人,早問早就放下包袱了。其實怕人知道本身就是個很大的包袱,背在身上很沉重。美國人這方面比較單純一些,他們不把家醜當家醜,而是當國恥一樣公開討論。夫妻有矛盾,就找婚姻顧問、心理醫生諮詢,事無巨細,全抖摟出來。酗酒啊,戀物啊,就跑到這樣的討論班去,大家都在那裡暢所欲言,說出來了,就輕鬆了,一是不再害怕別人知道了,二是發現還有那麼多人跟自己一樣,大家彼此彼此,你不笑我,我不笑你,別人能克服我也能克服,別人能戒掉我也能戒掉。」
楊紅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就心悅誠服地說:「我這個人就是太愛面子,怕別人笑話,很多事憋在心裡,很難受。」
「有事不要憋在心裡,憋著,不光是心理上累,連身體都會有反應的。我有段時間,跟我老公關係不好,離婚又怕別人笑話,在一起又吵吵鬧鬧,心情煩悶,動輒胃痛,當時不知道什麼原因,很久了,才發現完全是因為生悶氣造成的。不生氣,胃不痛;一生氣,胃就痛。」
楊紅想到自己這四年來心口痛的毛病,很有同感:「其實我也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就是想不開。」
「遇到想不開的事,就想想最壞的可能是什麼。對最壞的可能作個思想準備,剩下的就不怕了。聽說那些等候宣判的囚犯,最痛苦的就是等候的日子,一旦判決書下來了,哪怕是死刑,心裡也不像等候的時候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