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3節

第二天早上,等楊紅奮力從昏睡中掙扎著醒來時,張老師早已打扮停當,等在那裡了。楊紅看看錶,已經八點了,說好八點半在樓下聚齊的,現在只剩下半個小時,還能幹什麼?

「你起得早,也不叫我一下?」楊紅有點責怪地說。

「睡不著,就起來了。看你睡得挺好的,就沒叫你。」張老師彷彿很隨意地問,「那個陳老師結婚了沒有?」

楊紅遲疑了一下,如實說:「我也不知道他結婚了沒有。」

「你們不是朋友嗎?」

「朋友也不好打聽這些事,再說他現在又不在H大了,」楊紅問,「要不要我幫你打聽一下?」心想這倒是一個借口,待會兒可以問問陳大齡,就說張老師想知道你結婚沒有。

張老師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算了吧,別問了,我看他還沒結婚,」然後小聲解釋說,「他昨晚講話的時候,一直盯著我看,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楊紅覺得心一沉,原來張老師也有這種感覺?張老師不說這話,楊紅還覺得陳大齡大多數時候是在看自己,現在經張老師一說,自己也鬧不清是不是兩個人都在自作多情了。也許陳大齡誰也沒看,只是做老師做習慣了,知道怎樣讓所有的學生都感到老師在對著他講話。自己不也是這樣的嗎?上課的時候記得不要老朝著一個地方講,要照顧到方方面面,各個角落。

等兩個人飛也似的跑下樓去的時候,陳大齡和他的兩個女研究生已經等在那裡了。楊紅看了那兩個女孩一眼,就覺得心灰意冷。不要以為會讀書的女孩就一定相貌平庸,現在有才有貌的比比皆是。

兩個女孩看上去都很年輕,打扮上都是竭力向高中生靠攏,清湯掛麵的披肩發,顯得又淳樸又優雅,可能上海女孩就是洋氣一些。楊紅覺得自己還燙著個發,梳成馬尾,要多土氣有多土氣。但是當老師的人,總不能也打扮得像個高中生吧?再看看張老師,有點替她難過,到底是大幾歲,看上去就是不一樣。

女人的每一年都是像里程碑一樣寫在身上臉上的,尤其抹不掉蓋不住的是女人的心態。過一個生日,就自覺不自覺地對自己說幾遍:我又老了一歲。然後這個感嘆就像刀子一樣地在她心上劃痕,也在她臉上劃痕。女人背著年齡這個包袱,就不由自主地把它抖開在人前;女人不背這個包袱,如果別人看出你的年齡,說你裝天真,你更無地自容。

大家互相介紹一通,楊紅覺得每個女人都在以敵意的目光打量其他三個女人。楊紅是第一眼就從外貌上把自己徹底否定了,再加上自己的已婚身份,早已萬念俱灰。

等介紹完畢,那兩個女研究生同大家再見,說要去市裡購物。有一個女生一語雙關地對陳大齡說一句:「三點鐘,別忘了我們在火車站等你。」

另一個就開個玩笑:「今天我們等在這裡,就是想看看陳老師不肯跟我們去逛街,捨命陪的是哪兩位君子。」

可能是看到陳老師陪的是這樣兩個沒有競爭力的「君子」,知道陳老師是不會捨命的了,兩個人就毫不擔心地跑去購物了。

楊紅覺得張老師明顯地舒了一口氣,心想,張老師真是天真。那兩個研究生天天可以跟陳大齡在一起,近水樓台先得月,你離得遠遠的,就算今天能在一起待半天,又能怎麼樣?

楊紅一路想著心事,坐的什麼車,走的什麼路,都沒在意。一直到張老師驚呼一聲:「好美啊!」楊紅才知道到了棧橋了。

棧橋在楊紅眼裡也不像別人誇耀的那麼美,也許是心情問題,反正覺得也就是一個橋,一直伸到水中去,有點霧蒙蒙的,不少人在橋欄杆邊搔首弄姿地照相,越看越做作。

這一路都是說些不關痛癢的話,楊紅基本不知道三個人到底在說什麼,感覺像在夢中一樣,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話與話之間沒有什麼邏輯聯繫,問與答之間也沒有什麼邏輯聯繫,好像說話只是為了不冷場。張老師談鋒更健一些,所以一般都是她在跟陳大齡說話。楊紅不知道陳大齡是在應付,還是真心享受跟張老師的對話。他永遠都是禮貌周全的,他對誰都是禮貌周全的。楊紅想到這一點,就有點想鬧出個什麼亂子,逼著陳大齡放下這種禮貌周全,顯露一回他的真面目。

走到一個像橋頭堡一樣的建筑前,楊紅就想,如果他們提議上去,我就不上去,說頭疼,看看陳大齡會不會為了我,也不上去。但她很快否定了這個方案。有什麼用呢?陳大齡不上去,是因為我說頭疼,誰頭疼他都不會上去,而會留在下面照顧她的。如果陳大齡不管我頭疼不頭疼,一意孤行地上去了,我又能怎麼樣?一頭扎到海里去?

這樣想著,楊紅覺得心裡有一種絕望的感覺。陳大齡對我的愛,可能也是他的一種禮貌周全。在當時那樣的情況下,他那樣的人,除了那樣說,那樣做,又還能說什麼,做什麼?他實際上一直都處在一個被動的狀態。如果周寧不去找他談,他可能永遠不會說他對我動了心。如果周寧不去找他鬧,他也不會擔心我,跑來保護我。

既然他從周寧口中知道了我對他的愛,而且又因為這愛引起了周寧的爆發,讓我處在危險之中,他只能走上前來保護我,為了我的面子,他只好作那番表白,讓我感到我的愛是有回報的。可能換了毛姐,他也會這樣做的。

這樣就比較好理解為什麼他下鄉之後,沒有用任何方式跟我聯繫。舞會一別,就是四年。這四年中,他只在新年和我的生日的時候寫一個明信片來,內容也是非常嚴肅、非常公事公辦的。我以前都把那理解為他擔心周寧會看見,現在想來,那才是真正的他。那一段急風暴雨中的他,只是一個英雄救美的騎士。路過某地,見一個女人因為愛他而陷入絕境,就挺身相救。既然被救的女人選擇跟那個丈夫生活在一起,那騎士當然是再高興不過了,樂得全身而退。

楊紅機械地、慢慢地走著,只顧想自己的心思:實際上我當年放開的,只是他的人。在我心裡,我一直都沒有放開他,我一直在相信、在期待他是愛著我的,就像他說過的那樣,超越了情慾與婚姻地愛著我。我這些年之所以能夠活得平平靜靜的,是因為我有他的愛,所以我不孤獨,所以我不在乎周寧有多愛我、怎樣愛我、愛不愛我。一旦我知道我並未擁有陳大齡的愛,我還能不能這樣平靜地活下去?

楊紅覺得心裡真的是如刀割一樣的痛,見這一面,真不如不見。不見,還可以閉著眼睛相信他是愛我的,見了這一面,心裡所有的憧憬都坍塌了。

楊紅想,不論是為了什麼,我都應該讓他知道我是真正放開了他的。這樣他可以毫無牽掛地走自己的路。但她自己都能看到這個美好理由掩蓋下的一個醜惡的事實,就是她想通過這樣做來向自己證明,也向他證明:是我離你而去,而不是你離我而去。

楊紅還來不及想通想透為什麼自己這麼虛榮,就有了一個單獨與陳大齡待一會兒的機會。張老師上廁所去了,楊紅本來也可以跟著去方便一下,但她不願放棄這個機會,於是忍著沒去。

陳大齡很關心地問:「碩士快讀完了吧?」

「快了,明年就畢業了。」

「還準不準備讀博士?」

「還沒想過。」

「能讀還是讀一個好,你待在高校教書,以後沒有博士學位是行不通了的。」

楊紅見他有了這個單獨待一會兒的機會,仍然沒有重提往日的戀情,心裡徹底絕望了。她知道張老師很快就會回來,於是直統統地說:「其實張老師很不錯的,她挺喜歡你的。要不要我幫你傳個話?」說了這話,楊紅又很擔心,怕陳大齡流露出極大興趣,那自己只好真的幫這個忙了。再說,這樣做,陳大齡會不會認為我很庸俗?

陳大齡照舊是帶著那種楊紅摸不透的微笑,看著她,然後說:「你接了毛姐的班了?她沒告訴過你,我不喜歡別人撮合?」

楊紅期盼著他會說:「你怎麼給我介紹別人?你還不知道我愛誰?」現在聽了這個回答,有點難受。但又覺得總比「不用你介紹,我已經結婚了」要容易承受多了,看來他還沒結婚,也沒對張老師動心。

楊紅有點激動,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很想走過去,靠在他胸前,但她不敢,怕他會推開她,告訴她現在太晚了。她希望他能像在那次舞會上那樣,不由分說地伸出雙臂,把她拉到懷裡。那她會毫不猶豫地跟他走,現在就走,再也不回H市。經過了這幾年,楊紅可以很有把握地說,周寧是不會像他說的那樣,從樓頂跳下去的。

但是兩個人都沒有動,相顧無言,也沒有淚。楊紅覺得陳大齡看她的眼神,是一種父親式的憐愛,彷彿在說:孩子,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我知道你有多難受,我也想幫你,可是我幫不了你。

兩點多鐘,陳大齡要去火車站了。他叫了一輛的士,對她們倆揮揮手,就鑽了進去。楊紅站在街邊,心裡很凄涼,淚眼朦朧地看那輛的士擠在人流車流里,漸行漸遠,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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