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紅覺得那場舞會應該是自己生命之曲的華彩段落,生活到了那場舞會,就應該打住。那時候打住,自己的一生,雖然大多數時光是平淡無奇的,至少還在結尾處浪漫了一下。當然那一段浪漫在當時也只覺得痛苦:愛上一個人,卻不知道他愛不愛你的痛苦;知道他愛你,卻無法走到一起的痛苦;想跟一個人走,卻又怕另一個人痛苦的痛苦。總而言之,當時是只有痛苦,甜蜜的浪漫是事後回想起來才有的感覺。
也許愛情就是這樣,身處其中的時候,感到的多半是痛苦,只有到事過之後,回憶起來,才想到那時我是多麼幸福啊,因為那時我身處愛中,應該是幸福的。
既然生活沒有在那場舞會打住,那麼再往下過,就變味了。就像一部小說,寫到兩個戀人相愛了,互訴衷腸了,就該結束了。如果故事還沒完,你就知道下面有麻煩了,不是外界干預,就是生死相隔,或者因誤會分手,或者因了解分手,如果不幸沒走這幾條路,那就剩下最後一條:平平淡淡,吵吵鬧鬧,時不時地,就蛻變到滑稽可笑的地步。
最先走了滑稽可笑路子的,是陳大齡留下的兩件信物。
那盤磁帶因為寫著陳大齡的名字,當然是不能放在家裡的。楊紅就把它拿回老家,放在自己住過的那間房裡,藏在一個小盒子里,想像著當自己年老了的時候,拿出來,聽一聽,回味那美好的時光。
有一天,楊紅回了老家,想把磁帶找出來聽一聽,結果發現小盒子里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帶子,不知是誰,把磁碟裡面的帶子掏了出來,糅在一起,像一堆暗褐色的刨花一樣。楊紅帶著哭腔,問媽媽這是怎麼回事。媽媽也不知道,說是不是你侄女在這屋裡玩的時候,看見了這盒子,把磁帶摳出來了?她老是喜歡摳磁帶出來玩,把手都弄傷了好幾回。
楊紅流著淚,想把帶子再繞回去,但繞了半天,也沒有成功。很多地方都已經扭得像麻花一樣了,繞回去也是沒有用了的。
海的女兒沒有化成泡沫,化成了刨花。
楊紅吸取了教訓,把那支筆收在自家寫字桌的抽屜里,實在是沒有更好的地方可以放。夫妻之間,不應該有什麼秘密,如果鎖在箱子里,反而引起周寧的好奇。鎖,只能鎖住君子,像周寧這樣的漢子,是鎖不住的。也許大大方方地放在抽屜里,他反倒沒什麼興趣了。
周寧也曾注意到那支筆,因為盒子很精巧,很漂亮,但他沒有注意到那上面的兩個字。問了一次,楊紅說是學生送的禮物,周寧也就沒在意,因為那一段時間,學生確實送了一些小禮物,感謝楊紅教學有方。
既然是學生送的禮物,周寧也沒多問,楊紅也就暗自舒了口氣。雖然覺得夫妻之間,已經到了撒謊的地步,實在是有點悲哀,有點諷刺,但楊紅那時只有地下黨員成功瞞過了國民黨特務搜查的成就感,別的都顧不上了。
後來工作一忙,楊紅也就沒再去查看這支筆。直到有一天,周寧再次提起這支筆時,楊紅才發現自己已經永遠地失去了它。
楊紅已經不記得確切的時間了,總之,是某一年的某一天,那時楊紅已經被提為講師,分到了一室一廳的房子。輪到她點房的時候,她看見可以選擇的房屋中還有一套是五區的,而且就在陳大齡住過的那棟,就鬼使神差地點了那套。開始還怕周寧起疑,想了一套答案在那裡,結果周寧問都沒問。
那一天周寧的兄嫂來H市辦事,住在楊紅那裡。周寧從E市回來,也在家。但他好像為了顯示對兄嫂對老婆都是一視同仁一樣,那天照例出去打牌了,把兄嫂丟在家裡,讓楊紅與他們六目相對,無話可講。楊紅自然是在那裡生著悶氣,覺得自己在周寧的兄嫂面前丟了面子。但兄嫂不在乎,大概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或者只要有個地方落腳就行,就當是旅館,你還指望旅館老闆留下來陪你?
半夜一兩點的時候,楊紅被敲門聲驚醒了。她那晚是做好了準備把周寧關在外面的,所以也懶得起來去開門。但周寧的兄嫂自然不會無動於衷,就起來開了門。楊紅只聽見幾個人鬼鬼祟祟的說話聲,聽不清究竟在說什麼。她堅持著,讓他們去鬼去祟。後來就聽見一切復歸安靜。周寧那一晚都沒有回家。當然,那不是他第一次整晚不回家了,打牌的人嘛,誰不是晝伏夜出,日夜顛倒的?楊紅哭也哭了,吵也吵了,還是不能改變周寧那一顆麻將心,也就不庸人自擾了。
不過那一次就有點不同,第二天起床後,周寧的兄嫂嘰里咕嚕地在那裡議論了一陣,好像欺負楊紅聽不懂他們的家鄉話一樣。最後兩個人就告辭了,楊紅也沒挽留。對周寧的家人,楊紅一直是這樣,你來了,請坐請坐;你走了,不送不送。
那天中午直到周寧打來一個電話,楊紅才知道周寧進派出所了。周寧在電話里請求楊紅到派出所一趟,把他領出來。
原來那天晚上,周寧那桌麻將被派出所一鍋端了。據說派出所的人陰險毒辣得很,蹲在樓道里聽哪家有麻將牌的聲音,那時正是年前,天氣也冷得可以,派出所的同志能這樣蹲在樓道里抓賭,第一說明他們為工作吃苦耐勞,品格高尚;第二,也說明那年的創收工作到那刻為止,還進行得不盡如人意,必須趕在年前,狠狠抓一把。
那些蹲點的片警,聽見了誰家有打牌洗牌的聲音,就衝進去,一陣吆喝,鎮住那些牌迷們,再數一數牌桌上和每個人口袋裡的錢,超過一千塊就是聚賭,超過三千就是豪賭,格抓勿論。
周寧那天正好隨身帶著三千元錢,是他從幾個朋友那裡借來準備給他的兄嫂做生意的。借到手後,沒及時給兄嫂,就被邀請到牌桌上來了。再說,腰裡揣著三千元的日子,對周寧來說也沒幾次,所以先放在那裡,熱熱身,過過癮。
錢當然被搜了出來,一下就把整個賭博的格局提高到了豪賭的檔次。周寧有口難辯,幸好平日打麻將時,廣交朋友,是人就跟他打,打就打出感情,打出風格,對那些身居要職的、手中有權的,益發上心,儘力呵護。所以這一次抓賭的人中居然有一個是跟他打過麻將的哥們,可見周寧交友之廣泛。牌桌上結下的朋友,有時比戰場上的戰友還管用。那小子雖然是執行公務,但也良心未泯,聽了周寧的陳述,允許他回去跟老婆告個別,且把錢送回給他兄嫂做生意,再到派出所聽候處罰。
周寧一路小跑地回家報喪,心裡卻冒出一個富有詩意的句子:成也麻將,敗也麻將。詩得興起,又畫蛇添足地加了兩句:抓也麻將,放也麻將。
周寧被關在派出所的那半夜,對自己的麻將生涯作了一番深刻的檢討,得出的結論是:打麻將一定要認準時機、認準對象、認準手氣。節前年前不要打,卑鄙小人不要打,手氣不好不要打。有了這三個「認準」、三個「不要」,麻將就能打出水平、打出安全感來。一同抓去的還有兩個年紀小點的朋友,平時一口一個大哥地叫周寧的。這時待在派出所的小禁閉室里,周寧就把他們幾個好一番訓:
「打牌這個東西,一定要適可而止,量力而行。像我,一旦被抓了,還有你嫂子來取人;你們這兩個,連個老婆都沒有,誰來取你們出去?」
只說得兩個小弟點頭稱是,佩服不已。
也是周寧活該倒霉。他原指望第二天遇到一個包青天,最好是一個過往的牌友兼包青天,那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家,不讓楊紅知道。哪知第二天審他的是個小白臉一般的警察,說他看瓊瑤小說還有人信,說他打麻將那只有鬼才信了。周寧挖遍了記憶也想不出在哪裡跟這個人有過任何交情。沒辦法了,只好打電話叫楊紅帶罰款一千五百元來取人。
楊紅接到電話之後那一個恨!差點就要叫他死在派出所。但思前想後,楊紅還是帶了一千五百元錢,騎車到了那個派出所,去把周寧取回來。你不取他,派出所會找到學校去,你在H大還活不活?
派出所的人早聽周寧供過楊紅是H大的老師,對她還是畢恭畢敬的,大家都是目光遠大的人,誰知道哪天自己的兒女不會轉到H大楊紅的手下呢?所以事事得留一手。楊紅交了罰款,又低三下四地請求派出所不要把這事捅到自己系裡或周寧學校里,就很順利地把周寧的事了結了。派出所也不是要一棍子把人打死,只不過是想一棍子打出錢來,並在打出錢的同時也警告一下打麻將打瘋了的夥計們。
臨走時,派出所的小白臉把玩著手裡的一支筆,盯著周寧,有一會兒沒說話。周寧一看,諂媚地說:「那支筆,您喜歡就留著用吧。」那個勁頭,讓楊紅慶幸小白臉方才不是一往情深地望著自己,不然周寧肯定討好地把老婆送給那個小白臉了。
「真的?那就謝謝了。」小白臉笑笑,很欣賞周寧的冰雪聰明。
出門後,周寧謝過楊紅,抱歉地說:「對不起,我把你那支筆送給那個小白臉了。他今天錄口供的時候,手裡沒筆,我就把那支借給他了。看得出,他挺喜歡那筆,不想還我了。」
楊紅這才意識到那就是陳大齡送她的那支筆,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你怎麼能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