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紅覺得自己沒有醉,但走路有點飄飄的。飄啊飄的,就飄到了舞場,好像陳大齡也是飄飄地跟著她,把她安置在一個椅子上坐下,就飄走了。過了一會兒,陳大齡又飄了回來,端了一杯濃茶,叫她慢慢喝了解酒。他就坐在她對面,憐惜地望著她,說:「你不該走過來幫我的,我也是先天性不醉酒的。你一過來他們就不會放過你了。」
楊紅目光散亂地望著陳大齡說:「其實我想醉,醉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你沒聽說借酒澆愁愁更愁?」
楊紅反問他:「你沒聽說恨不相逢未嫁時?」
陳大齡深邃的眼睛盯著楊紅,楊紅一下覺得酒全醒了,立即住了口。舞場上響起一首輕快的圓舞曲,楊紅不敢正視陳大齡的眼睛,說:「你跳舞去吧,我自己坐一會兒。」
陳大齡笑著說:「你不跟我跳嗎?又在轉什麼念頭?是不是覺得自己像海的女兒,配不上王子,應該讓王子去找那邊的那個公主跳?」
楊紅被他猜中了心思,不好意思地問:「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對自己太沒信心嘛。其實你很漂亮,回頭率應該是很高的,不過你可能以為男人看你是在批評你裙子不漂亮。」
陳大齡不由分說地拉起楊紅,旋了兩旋,就把她帶到舞池中央。陳大齡的一隻手輕輕地摟在楊紅腰上,整個手掌只有拇指接觸她的背,但楊紅覺得就是那一個指頭也很有力,給出的信號足以讓她知道下一步是該進還是該退。而且陳大齡的手臂好像可以托起她,所以她一點不用思考,就讓他帶著她波動旋轉。
陳大齡微笑著說:「這些天躲著我,在轉什麼念頭?是不是覺得自己不會拉琴,應該讓姓陳的找個會拉琴的,天天吹拉彈唱當飯吃?」
楊紅又被他說中了心思,不知道答什麼,只望著他傻笑。
「其實共同語言並不是兩個人都會拉琴,或者兩個人學同一個專業。共同語言是因為兩個人對生活對愛情的看法是一致的。都會拉琴不代表什麼,你沒聽說過『同行相輕』?我弟弟跟弟媳兩個人經常為拉琴的事發生爭執的。不過,只要兩個人感情在,過一會兒就和好了。」
「為什麼我心裡想什麼你都知道?」
「因為我老在那裡揣摩你的心思嘛。其實我並不知道,我只是想,如果我是她,那麼我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想?然後我就把我想的說出來,從你那裡得到了驗證。」陳大齡帶楊紅旋了幾圈,說,「我能猜到你的心思,可能是上帝造我們兩個的靈魂的時候,用的是同一個模子。先造了一個,後來又忘了,就又造了一個,所以我們兩個的靈魂是一個版本的。」
楊紅很喜歡這個比喻,只是很遺憾:「那上帝為什麼不讓我們兩個早點遇到呢?」
「也不遲啊。遇到了就是幸福,無所謂早或遲。」
楊紅無奈地說:「相遇的時間是很重要的,遲了,就一切都完了。」
「遇到了,就不會完,不論是分是合,是生是死,你我都知道世界上還有一個跟自己一樣的靈魂的,你我的靈魂永遠不會孤獨。」
楊紅黯然想到,光是靈魂不孤獨有什麼用?就恨不得兩個人能在一起,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不孤獨。就像現在這樣,能看見,能聽到,能摸得到。
樂隊開始演奏《請跟我來》。一陣音樂過後,一男一女唱道:
男:我踩著不變的步伐
是為了配合你的到來
在慌張遲疑的時候
請跟我來
女:我帶著夢幻的期待
是無法按捺的情懷
在你不注意的時候
請跟我來
合:別說什麼
那是你無法預知的世界
別說,你不用說
你的眼睛已經告訴了我
當春雨飄呀飄的飄在
你滴也滴不完的發梢
戴著你的水晶珠鏈
請跟我來
陳大齡解嘲地說:「跳舞真是個好東西,平時想摟不敢摟的人這時可以輕輕摟一摟了。」
楊紅朝他懷裡擠一擠,說:「跳舞真是個好東西,平時想抱不敢抱的人現在可以使勁抱一抱了。」
兩人默默地跳了一會兒,楊紅覺得這歌詞好像很能代表她的心情,只要陳大齡說一聲「請跟我來」,我就跟他到天邊,到地角,但他為什麼不說呢?楊紅問:「你說有話跟我說的呢?」
陳大齡溫柔地看著懷裡的楊紅,說:「我知道你一定是在那裡翻來覆去地想我們三個人的事情,一直到把自己想糊塗了為止。」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自己也是這樣翻來覆去地想。」
「你想出辦法來了嗎?」
陳大齡沒有正面回答:「有時我希望你能為我作出一個決定,不論你怎麼樣決定,我都會欣然接受。如果你叫我帶你離開周寧,我會立刻帶著你遠走天涯,不管別人說什麼。如果你希望我離開你,讓你們安靜地生活,我會立即從你的生活中消失。如果一定要看見我結了婚你才安心,我也會的,因為我沒有什麼好等的了。你說什麼都行,只要你開心就好。」
楊紅不說話,但是兩眼開始模糊,陳大齡又接著說:「但是我知道你不會為我作出任何決定的,因為你不想傷害任何人,所以你只能傷害你自己。你每次打通了電話,突然掛斷,都讓我很擔心,我每次都是騎著車,順著濱湖路每個電話服務點找你,最後找到你打電話的那個,才知道你向回家的方向走了。我還是不放心,我會騎車到你樓下,又不敢上去找你,只好請劉伯上去看過你沒事才回家。」
陳大齡擔心地看著楊紅:「你這樣折磨自己,叫我怎麼放心跟講師團走呢?」
楊紅哽咽起來,緊緊貼在陳大齡身上,貼得太緊,都能感覺到他的衝動了。楊紅仰起臉,含淚望著他。
陳大齡苦笑一下:「我要是真的不正常就好了。這一下,我在你心目中的光輝形象全部坍塌了吧?」
楊紅搖搖頭,悄聲問:「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
陳大齡拉著楊紅轉了個圈,不露痕迹地把距離拉開了一點:「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我還知道你如果做了現在想做的事,今後會想什麼,你會永遠在心底開道德法庭的。」
「你怕我會審判你?」
「我不怕你審判我,開個全市公審大會審判我,我也不怕。我是怕別人議論的人嗎?對我來說,愛情是無罪的,沒有任何法庭可以審判它。我怕的是你不審判我,而把一切都攬到你自己頭上,把自己當作一個壞女人,不留情地審判自己。即使沒有人知道,你也會一輩子審判你自己的,因為按你的道德觀,愛情只能有時間上的繼起,不能有空間上的並存。」陳大齡嘆口氣,「還是跳舞吧,跳舞就可以讓你這麼名正言順地在我懷裡待一會兒,就待一會兒。」
楊紅擔心著,猶猶豫豫地問:「那你過一會兒……疼……疼起來怎麼辦?」
陳大齡不解地看著楊紅,看了一會兒,有點不好意思地低聲笑起來:「看來你對男人這本書真的沒讀幾頁。」他低下頭,附在她耳邊,悄聲說,「不是每個人都會疼的,而且世界上也不是只有一種辦法的,男人可以自行解決的。」看楊紅聽到「解決」兩個字,就驚恐地睜大了眼,陳大齡便說,「真的不忍心污染你,不過你的腦筋里已經有太多的負擔,不想再把這個也加在上面,只有告訴你。」他斟酌了一下,小心地說,「男人自己就可以解決問題的,也許,怎麼樣說呢,像擠牙膏一樣?」
陳大齡笑著說:「難怪你每次看我的時候,臉上都是悲天憫人的神情。你不用為這個擔心的,這本來不是什麼秘密或壞事,不過中國人一向把這當個壞事,不提罷了。不能說得更清楚了,回去找幾本書看吧。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要答應我,從今以後,不要胡思亂想,要開開心心的。」
「我沒辦法不胡思亂想,我不知道該怎麼選擇。」
陳大齡憐愛地說:「傻丫頭,你不用作出任何選擇的。三個人不一定就要成為一個三角的,三個人可以成為一個星系。你看地球,它帶著自己的衛星,繞著自己的恆星,不是轉得挺好的嗎?你也可以做一顆行星,你可以帶著你的衛星,繞著你的恆星,自由地旋轉。衛星不會因為行星不是繞它旋轉就覺得痛苦的,每顆星都有自己的軌道,痛苦的是沒有軌道,而不是誰繞著誰轉。」
楊紅就痴痴地聽他說,覺得他說的都是自己心裡想到但不能形成語言的東西。
陳大齡把楊紅往自己懷裡拉了拉,低聲問:「你相不相信,世界上有一種愛情,是超越了情慾和婚姻的?超越,並不是不想要,其實是很想很想要,超想要,越來越想要,但是如果因為種種原因要不到的話,也不會影響這種愛情的。」
「我相信。因為我們的靈魂是一個版本的。」
楊紅閉上眼睛,她能看見陳大齡描繪的那個絢爛的星系,自己就是那顆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