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鳴條之戰:大夏覆滅 第三十四節 生生不息

都雄魁巡視著自己的身體。

這是他的作品,也是他自己。這個身體的每一處地方都沒有半分瑕疵——如果曾經有瑕疵,也早被他修補好了。

可是,這個身體如果已經完美,是否意味著已不需要改變了呢?

當巡視到心臟的時候,都雄魁突然想到這個問題。「是的,這個身體絕對是完美的。」

但為什麼自己擁有這樣一個完美的身體,卻仍然沒有壓倒獨蘇兒、藐姑射的信心呢?

當巡視到經絡的時候,都雄魁覺得,血宗應該有更進一步的突破才對。可是,該如何突破呢?這個身體已經像外面那個天地一樣,增一分會顯得多餘,減一分會出現殘缺,稍加改變會顯得突兀……

「難道……」他忽然想到一個很可怕的問題:「難道我之所以無法再改進自己,是因為自己的想像力已經到達某種極限了?」

知識和功力可以越積累越深厚,但一個人的想像力,並不是說拓展就能拓展的。在某些時候,那些越積越多的舊東西,會變成新變化產生的阻礙。這個道理,都雄魁從很久以前就懂了。他知道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那些舊的東西有選擇地破滅掉。可是,如果阻礙新變化的就是自己這個存在本身……

都雄魁有些顫抖起來,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念頭?

他忽然想起了幾十年前見過的那個斟尋一宗的殘影,那個殘影所留下的回憶跨越數十年的時間間隔,引導他去理解血宗歷代相傳的理念。

「難道……難道我對宗門的理解其實也有歧異?難道……」他忽然想到了死。可是,「不!不行!我一死,很多東西都會丟掉,不管傳人多麼優秀,他都不可能像我這樣出色!」

可是如果自己的這種想法其實也是一種執念呢?

沉思中的血祖開始巡視自己的食道。這是最後一個地方,雖然馬蹄不大可能會在這裡——因為來到這裡意味著他將被消滅。然而讓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他感覺到馬蹄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他居然想到了我沒想到的地方!」這件事給了都雄魁很大的震撼。這裡是他的身體,一個對血宗的了解遠遠不及他的年輕人,居然有超越自己的想像能力。

一念至此,都雄魁暫時停止了前進。仇皇的道路,已經被證明了是錯的,他一直以為自己所代表的才是真正的血門正宗。可是,自己真的完全是對的么?

血宗追求的,究竟是什麼?

所謂的長生不死,所謂的生生不息……難道自己以前的理解真的錯了嗎?

在那一刻,都雄魁不再是那個操持天下權柄數十年的大夏國師,而僅僅是一個修道之人——一個掌握了某種奧妙玄理的血宗宗師。

前方有危險,他甚至預感到有一股無比強大的力量在埋伏著他。

但是都雄魁,又前進了。

川穹來到雲夢澤的上空,然而憑著天生的敏銳,他沒有下去,反而在到達的那一刻就向上飛去。

下面,危險!

座下的燕羽,已經達到了它所能達到的高度極限。就在這時,川穹突然感到眼睛一陣劇痛,比太陽還要強烈的光芒忽然從下面暴射,雖然不是直接面對,但仍然讓他閉著眼睛也感到難受。跟著,他聽見了劍鳴以及自己的心跳——那是兩種不同的韻律,心跳催發著他所未涉及的力量,引發著他身體裡面的共振,而劍鳴則是破壞、破壞、再破壞。只那麼三彈指間,川穹知道自己再留在這裡一定會死掉,閃身一躲,躲入了洞內洞。

這是屬於他自己的空間,這個空間隔絕了外界的一切,但那兩種力量的餘威還是在他關閉洞內洞、切斷與外界聯繫的那一剎那閃了進來,令他慘受被撕裂、被分解般的痛苦。

也不知過了多久,川穹的神智才恢複過來。又不知過了多久,川穹的心跳才平靜下來。

「雲夢澤那裡,究竟是爆發了什麼樣的力量呢?」

他很害怕。此時的他甚至已經具備和藐姑射周旋的力量了,可剛才那兩股力量還是讓他感受到死亡的威脅。而他,對那兩股力量而言僅僅是一個旁觀者而已。

「好像沒事了吧。」

川穹打開洞內洞的出口,跳了出來。

外面,已是一片月光。周圍靜靜的,除了方圓千里的雲夢澤被糟蹋得不成樣子以外,沒有任何可疑的人或事。

「好像已經結束了。」

靜靜的夜裡,只有一個不協調的聲音,那是一個人在嘔吐。川穹飛了過去,看清楚了那個人——那是一個少年,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他都是一個少年。他的手,他的腳,他的頭髮,還有那剛剛抬起來的臉——這個人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年輕,顯得那麼有衝擊力。

「你在幹嗎?」川穹問。

「沒看見我在嘔吐嗎?」少年喘息著,彷彿吐完了,但馬上又開始嘔吐。

可他腳下什麼都沒有,似乎是什麼也沒吐出來。少年看了川穹兩眼,問道:「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這兒千里方圓應該沒活人了才對。」

「我叫川穹,剛剛躲了起來。你呢?你叫什麼?」

那少年想了一下,道:「我,我叫……」

他就想說我叫馬蹄,然而話到嘴邊忽然停下。不知道為什麼,吞吃了都雄魁之後,他的心態忽然變了,變得很奇怪,彷彿自己的內心注入了一股清流似的。

都雄魁在生命的最後階段似乎頓悟了,一個那樣邪惡的人,在生命的最後階段竟然會產生那樣乾淨的念頭。

少年在那一瞬間忽然不想再被叫做馬蹄,正如都雄魁在玄功大成之後不願意被人叫做葫蘆一樣,他想要告別自己的過去。

「我……我叫彭陸。」他腦中晃過了許多人,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已經死去的朋友,便冒認了他的姓名。

彭陸對川穹說道:「你剛才居然能躲過去,可是四宗傳人?」

川穹道:「我是洞天派的傳人,你是血宗的弟子么?」

彭陸道:「是吧。」

川穹道:「我想找血祖都雄魁大人。」

「找他幹什麼?」

川穹道:「我想跟他說句話。」

彭陸猶豫了一下,搖頭道:「只怕不行了。」

「為什麼?」

彭陸道:「他沒了。」

「沒了?什麼意思?」

彭陸道:「沒了就是沒了,現在血宗,只怕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吧。」

川穹呆住了,隱隱猜到了什麼,問道:「你是都雄魁大人的徒弟?」

彭陸道:「我給他磕過頭,算是他徒弟。」

川穹又問道:「剛才那異象,是你和你師父在打架嗎?」

彭陸道:「也是,也不是。本來,我已經被他逼入了死角,但有個藏在我身體中的傢伙爆發最後的力量幫了我一把,我毀滅了他的身體,重創了他的元嬰,本來他還有一點機會的,不過他自己卻莫明其妙地放棄了。所以……」

「所以怎樣?」

彭陸道:「所以……我把他吃了。」說到這裡忍耐不住,又俯身嘔吐起來,彷彿那是他吃過的最難吃的東西。

川穹獃獃地看著他,血宗的事情,他也不是很懂,不過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讓眼前這個人上崑崙就是了。

「那個……你叫彭陸是吧?我來是要和血宗傳人說一件事情,既然你師父已經沒了,那就跟你說。記得,無論如何,不要上崑崙去。」

彭陸一怔,抬頭道:「崑崙?聽說那裡在打玄戰,打完就會關閉。都這麼久了,那裡的玄戰還沒打完嗎?」

川穹道:「還沒有。不過那場玄戰跟我們沒什麼關係。只要你記得不要去就好。」

「為什麼?」

川穹道:「跟你直說也無妨。你聽過藐姑射這個名字么?」

彭陸閉眼想了一下,道:「洞天派宗師,是你師父吧?」

川穹道:「不錯,都雄魁一死,上一代四大宗師,現在只剩下我師父一個了。可是我師父瘋了,竟然要發動宇空毀掉崑崙,把四大宗派全都埋葬掉。」

彭陸眼角跳了跳,道:「埋葬?如何埋葬?」

川穹道:「太一宗和心宗的傳人都在上面,如果你我也上去的話……」

彭陸介面道:「你師父只要把我們一起殺了,那四大宗派就完了?」

川穹道:「沒錯。」

然而彭陸卻沒有一點害怕的樣子,問川穹道:「你剛從崑崙來?」

「嗯。」

彭陸問道:「好像崑崙上有個長生之界,對吧?」

川穹皺了皺眉頭,道:「是,那又如何?」

彭陸道:「我想去看看。」

川穹呆了一下,慍道:「我剛才的話,你沒聽清楚么?」

「聽清楚了。」彭陸道,「可我還是想上去看看啊。就算面對你師父也在所不惜。」

川穹冷笑道:「你莫非以為自己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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